从北京西站上车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十几个人的队伍,平均年龄六十三,更大的七十二,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碾过月台,那动静搁在清晨的火车站里,莫名透着一股子认真的喧闹,火车一路往南,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灰黄慢慢过渡到南方的青绿,车厢里却始终沸腾着——扑克牌摔得山响,茶杯碰着茶杯,谁带了自家酱的咸菜,谁又摸出一瓶二锅头说“就一口,暖胃的”。
重庆出站,*个迎接我们的不是轻轨穿楼的魔幻,而是湿漉漉的热气,跟蒸桑拿似的,顺着裤腿往上爬,老张头当时就乐了:“这不跟咱澡堂子一个味儿么,就是穿得有点多。”订的酒店在江边,拉开窗帘就能看见缆车在江面上慢悠悠滑过,吃*顿火锅的时候,店家问要微辣还是中辣,老李特豪横:“中辣!咱北京人吃铜锅涮肉长大的,还怕这个?”结果吃到一半,一个个脸憋得通红,嘴唇肿得跟小香肠似的,轮番往厕所跑,回来还嘴硬:“香是真香,就是后劲大。”更后不得不叫了两碗白米饭,用清水涮着吃,就这,老李还补了句:“年轻时候在成都当兵,那会儿吃辣可比现在猛,人啊,不服老不行。”
第二天上山,去往武隆的天生三桥,出发前大家还笑闹着,结果到了景区门口,望见那垂直的电梯下到*底,再往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老几位脸上的笑就有点凝住了,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大家开始自发地“减负”——备用鞋垫拿出来垫上,防晒衣脱了系在腰上,登山杖从包里抽出来,咔哒咔哒杵着青石板路,颇有几分当年爬香山的架势,爬了没几步,队伍就拉长了,前头的喊:“老哥几个,行不行啊?”后头的回:“行!就是得让我喘口气,这地儿忒潮,吸进去的都是水汽儿。”说是喘口气,就真站着不动,双手叉腰,俯瞰着崖壁上的飞瀑,那一刻没人说话,只有水声轰鸣,打在几百万年前的岩石上,也打在这群花甲老人的心上,等终于挪到天生三桥的观景台,老李忽然指着对面说:“你们看,像不像《变形金刚》里大机器人藏身的地方?我孙子肯定喜欢。”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哪里还像个刚才嚷着“哎呦我膝盖”的老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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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去成都,节奏就慢了下来,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竹椅一坐,盖碗茶一端,感觉之前的所有奔波都值了,老几位也不讲究了,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过来,他们反而不自在地直起身子,嘴里念叨“歇歇好、歇歇好”,嗑着瓜子,看着周边掏耳朵的、打牌的、发呆的,大半天就过去了,傍晚到宽窄巷子,随便钻进一家苍蝇馆子,点几样毛血旺、回锅肉,再来一瓶歪嘴郎酒,老李端起酒杯,忽然有点感慨:“我六八年当兵那会儿,在成都待过半年,那会儿的春熙路,哪有现在这么闹,日子,真不经过啊。”没人接话,大家只是碰了碰杯,玻璃杯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得像年轻时的回响。
回程的火车上,车厢明显安静了,有人睡着了,鼾声轻微,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闪过的稻田和村庄,脑子里忽然蹦出老李在山路上说的一句话——他说:“咱们这把年纪出来玩,不是来看景,是来看自己还能走多远。”确实,一趟川渝下来,腰也酸过,腿也疼过,可是心里那股子劲,却好像比来的时候更足了些,火车轰隆隆往前开,像是永远不会停,就像这人生,哪怕六十岁了,只要腿还能动,心还没*,就总能去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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