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康，一个连阳光都放慢脚步的地方

说实话，出发前我对宝康几乎一无所知，地图上，它只是川西褶皱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朋友说，去那儿干嘛？我说，不知道，就想去个耳根子清净的地方待几天，背上包,买了张早班车票。

车出成都平原，窗外的风就开始变味了，混凝土的气息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野里泛着湿润的草木香，盘山路像一条被随手丢在山间的灰白飘带，绕得人昏昏欲睡，司机师傅技术极好，每一个急弯都过得云淡风轻，方向盘在他手里跟揉面似的，偶尔从颠簸中惊醒，睁不开眼，只觉车身仿佛贴在半山腰,底下是碧绿得发黑的江水。

到县城时已是午后，阳光很亮，却不毒，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像只温驯的猫趴在肩头，小城安静得让人有点手足无措，街上行人不多，步子都慢腾腾的，卖炸土豆的小摊支在路边，油锅滋啦滋啦响着，香气霸道地往鼻孔里钻，五块钱一份，土豆外皮焦脆，撒一把辣椒面和碎葱花，烫得在嘴里倒腾,却舍不得停口。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去山里的一个村子，本是想看云海，结果云没聚起来，倒看见满山的雾气在松林间游荡，像一群犹豫不决的鬼魂，山路湿滑，石板缝里长满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的绿色海绵上，半道遇见一个采菌子的阿婆，竹篓里装着几朵颜色鲜艳的菌子，我提醒她当心有毒，她笑着说，颜色越好看的越安全，那些灰扑扑的才要命,这话说得我琢磨了好半天。

村子藏在山坳里，几栋老木屋歪歪斜斜地立着，黑瓦上落满松针，村口有棵巨大的银杏树，据说有三百多年了，树下坐着几个抽旱烟的老人，烟杆子长长的，一端铜嘴锃亮，他们不聊天，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山，看云，看偶尔经过的陌生的我，那种宁静不属于城里人理解的沉默，它是有重量的，压得人心慌,又让人不想逃。

中午在一户农家吃饭，灶台是土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在主人黝黑的脸上，一跳一跳的，菜很简单：腊肉炒蒜苗，清炒南瓜藤，一碟酸萝卜，还有一碗米汤，腊肉是自家熏的，肥瘦相间，嚼起来满口油香，带着松枝的烟熏味，南瓜藤上桌时还支棱着，翠绿翠绿的，夹一筷子，清爽里带点微苦，像把整个夏天吞进了肚子，主人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说多吃点，山里没啥好东西,就是新鲜。

饭后坐在院子里喝茶，是那种粗陶大碗，茶叶梗子老长，泡开了叶子沉在碗底，喝起来苦涩里有一点回甘，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鸡在脚边踱步，歪着脑袋看我，眼珠子亮晶晶的，仿佛在审视一个入侵者，那一刻突然觉得，城里那些焦虑和算计都太远了,远得像上一辈子的事。

第三天走了走县城的后山，山不高，一条石阶路蜿蜒而上，两旁种满枇杷树，果子还没熟透，青中泛黄，半山腰有座小庙，香火不旺，只有一个老和尚在扫落叶，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和着鸟鸣，竟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我坐在门槛上听了好一会儿，老和尚也不赶我，扫完院子，搁下扫帚,进屋去了。

下山时经过一个菜市场，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卖豆腐的、卖野菜的、卖蜂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老太太守着半筐鸡蛋，个个玲珑，壳上还沾着几根稻草，我买了十来个，她仔细地用旧报纸包好，又塞给我一把香葱，说煮面香，那一刻，心里涌上一股久违的温情,像小时候外婆塞糖给我。

回程的车票是傍晚的，告别小城时，夕阳正懒懒地挂在西山顶上，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那些慢吞吞的行人、油锅边的香气、老银杏下的沉默,一并被我封进了记忆里。

宝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景点，它甚至有些偏僻和寡淡，但恰恰是这种寡淡，像一帖凉药，敷在焦躁滚烫的心口上，所谓旅行，有时候不就是为了找个地方，让灵魂暂时脱掉那双跑得飞快的鞋,赤脚踩一踩真实的泥土吗？

回成都后，朋友问我玩得怎样，我说，挺好，在那个连阳光都放慢脚步的地方，我捡回了自己的影子，他笑我说废话，我没有解释，有些地方的好,只有去过的人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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