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我在成都跟两个朋友碰头,租了一辆底盘还算高的SUV,没做特别细的攻略,就揣着一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川西图册上路了,说实话,出发前我对这趟行程的想象很模糊,无非是雪山、草地、喇嘛庙,照片里见过太多次了,但真正把车开进山里那一刻起,我才发现,那些图册上的画面,根本装不下川西一半的野。
*天翻折多山的时候,天气差得要命,大雾从半山腰就缠上来,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整个人像被塞进一坨灰白色的棉花里,我朋友老周坐在副驾,手一直攥着车顶的把手,嘴里念叨“慢点慢点”,我笑他,说这速度还没电动车快,结果雾散得也突然,像谁伸手把幕布“哗”一下扯开,雪山就那样怼在眼前,不是照片里那种温温柔柔的背景板,是劈头盖脸压过来的,白得发青,山脊线锋利得像刀背,那一瞬间我们仨都不说话了,老周后来跟我说,他当时腿软,不是吓的,是觉得人太他妈小了。
后来的日子就更不着调了,我们在塔公草原边上停车撒尿,结果被一群牦牛围观,领头的那头黑牦牛眼神特别复杂,像在说“这俩傻帽哪儿来的”,新都桥的秋天确实美,但我没拍出什么好片子,因为光顾着跟路边卖牦牛酸奶的小哥砍价了,他坚持说酸奶里那层黄黄的奶皮子是精华,我说我喝不惯那么厚的,他摇摇头,一副“你根本不懂生活”的表情,更后我买了两碗,一碗加糖,一碗不加,不加的那碗,酸得我五官挤成一团,小哥蹲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更难忘的是去色达那天,天还没亮就出发,路上遇到修路堵了三个小时,车里放的歌从许巍切到刀郎,更后连《青藏高原》都嚎出来了,到佛学院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漫山遍野的红房子密密麻麻堆在河谷两侧,像某种巨大生物褪下的鳞片,我们在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谁也没说要去爬更高处拍全景,有个觉姆从旁边经过,手里转着经筒,脚步很快,袍角带起一小片尘土,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图册里那些金光闪闪的坛城照片,远不如这一片沉默的红来得真实,真实到有点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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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时候路过理塘,在一个小馆子吃牛肉面,老板是本地人,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特别爱唠,他说你们来得不是时候,七八月草原上全是花,红的黄的紫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罐,我说没关系,我已经看到够多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往我碗里又舀了勺辣子。
后来我把那本图册送给了客栈前台的小姑娘,她问我怎么不要了,我说拍了照片都存在手机里,册子太重,其实没说的是,有些东西根本装不进册子里,比如折多山那场大雾散开的瞬间,比如牦牛酸奶酸得人天灵盖发麻的滋味,比如色达红房子在夕阳下那种沉默到近乎庄严的压迫感,这些只能自己走过去,站在风里,被高原的太阳晒得脸颊发烫,才能装进身体里。
现在偶尔翻手机里的照片,还是会出神,川西那地方有种奇怪的魔力,你回来多久了都觉得自己只是暂时离开,那边的路还在,山还在,牦牛还在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打量每一个过路的人,真好啊,以后还会再去的,不靠图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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