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悔的是,为什么没有早点去。
这话听起来矫情，但站在五花海边上那一刻，我是真的这么想的，人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会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脑子里储备的那点形容词全成了废料，只能干站着,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去九寨沟是去年秋天的事了，去之前，我在网上刷了无数攻略和图片，心里其实是有预设的——不就是蓝色的水嘛，滤镜一加谁不会，飞机落地黄龙机场的时候，我还在跟同行的朋友开玩笑说，要是实物与图片不符，我就发条微博控诉“照*”。
从机场到沟口还有挺长一段路，车沿着山绕来绕去，窗外的山都是灰扑扑的，没什么看头，我心里更嘀咕了，直到进沟坐上观光车，车子*过*个弯，视线里突然撞进一片蓝——那种蓝，我形容不好，像是把一整块蓝宝石砸碎了融在水里，透着一股子不真实的劲儿，车上有人“哇”了一声,然后整车人都安静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脸几乎贴在玻璃上，那水太清了，清到你甚至怀疑它到底存在不存在，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裹着一层毛茸茸的钙华，像一群沉睡的怪兽，隔着十好几米的水深，连树皮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阳光打下去，水面有一层细细的波纹，那蓝就流动起来，深深浅浅的,好看得让人心里发慌。
在五花海下车之后，我沿着栈道走了很久，那片水是会变脸的，你换个角度，它就换个颜色——这边是孔雀绿，走两步成了湛蓝，再探头一看，又泛着点幽幽的紫，有个大爷扛着长枪短炮在我旁边支三脚架，嘴里一直念叨“神了，神了”，我没带什么好相机，就举着手机瞎拍，拍出来的画面也够唬人的，回来发朋友圈,好几个人问我是真的假的。
中午在诺日朗中心吃饭，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倒不是饭菜难吃，是心里还惦记着上午看过的水，一碗泡面吃了二十分钟，脑子里全是那些蓝色的影子，旁边桌是两个年轻姑娘，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讨论哪个角度拍得美，其中一个说：“你看这水，像不像加了洗衣液？”我差点笑出声，但回头一想，还真有点那个意思——那种蓝得发亮的质地,确实不太像天然该有的东西。
下午去珍珠滩瀑布，人挤着人，栈道上全是高举着自拍杆的游客，我本来对这种热闹有点抵触，但到了跟前，老远就听见轰隆隆的水声，像打闷雷，珍珠滩的水全散开了，漫过一大片钙化滩地，水珠子在阳光下弹跳，白花花的一片，真像撒了一地的碎银，瀑布落差不算大，但水势猛，站近点风都带着水星子往脸上扑，凉飕飕的，痛快，那一刻我特别想抽根烟——不是说渴了饿了，就是觉得，得有个动作来压一压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激动，可景区里禁烟,只好作罢。
出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坐在回程的观光车上，脖子酸得厉害——一整天都在东张西望，生怕漏掉哪一帧画面，车里没人说话，大家都有点累了，但也说不清是身体的累还是眼睛的累，我翻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地删，不是因为拍得不好，是觉得怎么拍都差点意思，那种水从眼前流过的感觉，那种带风带凉的触感，那种周围人一起低声惊叹的气氛,镜头根本装不下。
回来之后，我写了一篇长文，配了好多图，评论区有人说“太美了，此生必去”，也有人说“图P得太过了吧”，我想了想，没去解释，有些东西，你不亲眼看见，是不会信的，那颜色，那水，那堆枯木，那样铺天盖地地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任何怀疑都会被碾得粉碎。
我现在跟朋友聊起旅游，总爱把九寨沟挂在嘴边，有朋友听烦了，说：“你能不能换个别的地方吹。”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却想，不是我吹,是那个地方太不讲道理了。
如今大半年过去，我偶尔还会翻出手机里那几张拍得并不算好的照片，然后发一会儿呆，那种蓝，好像有了后劲，越想越清晰，我甚至有点不敢再去了，怕第二次去,反而破坏了记忆里那种失语的震撼。
可转念又觉得，还是得再去一趟，下回不拍照了，就在五花海的栈道上坐一下午，傻傻地盯着水面看，什么也不想，反正,那水又不会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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