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坐大巴去九寨沟,九个多小时的车程,我本来打算睡一路,结果刚过汶川没多久,睡意就被甩没了。
我们那辆大巴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大哥,方向盘上挂着一串菩提子,挡风玻璃前摆着转经筒,车在盘山路上跑起来,他整个人像焊在座椅上,换挡、打方向盘、按喇叭,三件事能在一秒内完成,旁边车道只要有车,他眼睛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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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超车是在一个弯道前,前面是一辆拉砂石的大货车,吭哧吭哧冒着黑烟,速度更多四十码,我们跟了大概三分钟,司机大哥开始频繁看后视镜,左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他猛地一打方向,车头甩出去,对面刚好*过来一辆小轿车,贴着我们的车身擦过去,近得我能看清楚那辆车副驾驶上姑娘惊恐的表情,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心脏直接提到嗓子眼,手心全是汗,结果全车人除了我,该刷手机的刷手机,该嗑瓜子的嗑瓜子,还有个大爷在打呼噜。
后来我发现,在这条线上跑的大巴司机,各个都像在参加达喀尔拉力赛,山路窄,弯道多,隧道一个接一个,但他们的字典里好像没有“耐心”这两个字,有的弯道你明明觉得根本不能超,他偏要试,车头刚探出去一点,看见对面有车来,又缩回来,继续跟在大货车后面吃灰,过不了半分钟,又试,有一回我们超一辆油罐车,车头刚并排,对面隧道里就射出两束远光灯,司机大哥一脚油门踩到底,硬是在两车交汇前挤回了自己的车道,我回头看,那辆油罐车的后视镜离我们的车尾更多一拳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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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绝的是过九道*那段,*弯一个接一个,坐在车上跟坐船一样晃,我旁边的大姐吐了两回,塑料袋都装满了,司机大哥还在超车,前头是一辆旅游中巴,也是去九寨沟的,可能拉的是老年团,开得特别稳,我们这辆车跟了没一会儿,司机大哥就坐不住了,在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弯处,他从内道切进去,半个车身压在了对向车道,*过来的一瞬间,我透过车窗看见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悬崖,岷江在谷底流得跟条白线似的,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这要是掉下去,连个全尸都找不到。
但奇怪的是,你坐久了,居然会习惯,到后来我也能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司机超车了,偶尔还能判断一下这次超车有几成把握,等到过了松潘,地势平了,路也宽了,路上车少了,司机反而不超了,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胳膊搭在车窗上,哼起一*我听不懂的歌,车开得比拖拉机还稳,我反而有点不真实感,总觉得他要突然来一脚油门。

快进九寨沟沟口的时候,迎面又来了一辆往回开的大巴,两车交错那一秒,两位司机互相按了两下喇叭,短促、有力,像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我们那车司机笑了一下,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从后视镜里我看见那辆车在前面弯道消失了,留下一个灰色的影子。
下车之后,我站在路边缓了很久,双脚踏在平地上,腿还在发软,但脑子里一直回放那些超车的画面,像一部被剪得稀碎的公路片,说实话,九寨沟的风景确实美,但我印象更深的,反而是那几百公里路上,那种命悬一线又绝处逢生的刺激,那个藏族司机大哥大概觉得这不过是他跑了二十年的普通一天,但对*次坐的人来说,这他妈就是极限体验。
后来我在沟口的小卖部买水,跟老板娘聊起这事,她嗑着南瓜子,眼皮都没抬,说:“哦,他们那些开大巴的,哪个不是把方向盘当转经筒在转哦,你放心,稳得很,年年跑,还没听说哪个掉下去过。”
她说完还往地上吐了个瓜子皮,我心想,这大概就是九寨沟旅游的*课:风景是按部就班的,但抵达它的过程,永远比风景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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