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着口镜在我嘴里比划了得有十分钟,更后摘了手套说,你这牙不着急,倒是你的旅行文章,有空改改。
我愣了,这是成都夕阳红牙科,外面坐着好些拿着蒲扇的大爷,我进来是想问问左下那颗时不时闹别扭的磨牙。
他说,我天天刷你那个号,写得挺好,就是每篇都要摆出“人生必去”的架子,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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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服气,问他,不这么写没人看。
他笑了,露出两颗特别齐整的烤瓷牙,说,你写成都,就写人民公园掏耳朵,写建设路那家糖油果子,写早上六点文殊院的扫地声,别总想着给读者上课,好像不去哪儿这辈子就白活了。
我那天没交钱,他就给我洗了个牙,然后叫我去玉林路坐坐。
傍晚我去了。
玉林路没有尽头,因为每条巷子都*来*去,我绕了三个弯,看见一间没有招牌的茶馆,门口竹椅上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我点了杯素茶,十五块,老板说可以续到天黑。
就那一个傍晚,我觉得牙不疼了。
后来我写了篇文章,没提“必去”,就写这条巷子上空横七竖八的电线,写一只三花猫跳上桌偷吃我的瓜子,写隔壁摊卖凉粉的阿姨和城管斗智斗勇,写完发出去,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这才是成都。
我忽然明白牙医那番话的意思。
我的问题一直不在牙上,在心上,旅行文章写来写去,忘了写给自己看,总盯着阅读量,就像总盯着自己的牙——越看越找出毛病来。
二次去找他,还是没提看牙的事,他正给一个太婆做假牙抛光,手上动作没停,说,来了,坐,像在招呼一个常客。
我说陈医生,你天天对着牙,不腻?
他说,腻啊,所以看你的文章当散心,不过我发现你更近那篇没写牙疼。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时好时坏。
他头也不抬,说你越在意它,它越来劲,该吃吃,该睡睡,要是它实在跳得凶,就来找我,现在嘛,放宽心。
那天太婆走的时候,嘴里试戴着新假牙,笑得很开,像忽然年轻了十岁。
我坐在候诊的长椅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旅行文章的味道——不华丽,但真实,你不会想在这里待一整天,但来一次,就记得住。
陈医生后来在微信上给我发过一段话,他说,旅行和看牙一样,别总期望百分百*,你吃到那家网评很不好的苍蝇馆子,可能觉得莫名合口味;你订到一个窗户里全是电线的民宿,可能比海景房拍出的照片更有故事。
我现在写稿,还是会偶尔写“必去”,但更多写的是“路过”,路过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子,路过一个没有出现在攻略里的小店,路过一个愿意跟你搭讪的牙医。
这些路过的瞬间,拼在一起,才是一趟有人味的旅行。
那颗磨牙还是偶尔会疼一下,尤其是熬夜赶稿之后,但我不慌了,我知道实在不行,玉林路往西走八百米,有个牙科诊室,医生姓陈。
他一边洗牙,一边会跟你说,你那篇写川西的文章,形容词堆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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