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成都的那天下午,刚好赶上社区搞活动,不是那种正儿八经办给外人看的活动,就是一群老头老太太,在小区门口那块空地上,围成个不规则的圈,中间摆了个音箱,放着音量不太大的老歌,我拖着行李箱路过,脚步不自觉就慢了。
说实话,以前对“夕阳红”这仨字挺无感的,甚至觉得有点土气,但那天那个场景,有点把我钉住了,音响里放的是《迟来的爱》,旋律老得我都能跟着哼,但没哼出来,一个穿枣红色毛衣的嬢嬢,正对着一个戴前进帽的大爷做邀请的姿势,大爷还假装矜持了一下,旁边人起*,他才把手搭上去,跳得也不专业,就是慢三步转圈,但脸上那种松快劲儿,特别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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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旁边石凳上坐了好一会儿,没人管我,也没人打量我这个外来的年轻人,那种氛围很奇妙,大家各顾各的热闹,又浑然一体,有个头发全白了的嬢嬢坐我旁边歇气,从兜里掏出一小把瓜子,自己磕了几颗,突然侧过脸,用成都话问我:“妹儿,来耍的哇?”我点点头,她又问:“住这边?”我说路过,她“哦”了一声,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我这边递了递,没说“吃点”,就是那么个动作,我犹豫了一下,抓了几颗,她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像一朵晒干的花。
我们俩就坐着磕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说她七十三了,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外地上班,一年回来一次,我看她说话时没什么伤感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豌豆尖涨了一块一样,她说她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去河边走一圈,回来经过菜市场顺便买点菜,中午一个人随便做点,下午就来这儿跳舞,我忍不住问:“每天都来吗?”她看像看傻子一样看我:“下雨就不来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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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个舞曲结束了,换了一*稍微快一点的,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瓜子壳,冲我摆摆手说:“我去跳一下。”转身就融进了人群,枣红色的毛衣在人群里特别显眼,我看着她,突然就有点理解了什么叫“日子”,不是熬,也不是过,就是那么一天一天地,自己给自己找点高兴。
在成都那几天,我特意留意了类似的场景,人民公园的相亲角旁边,也有一块地方,下午总是聚满了人,打牌的、喝茶的、摆龙门阵的,有个大爷自己拎着水壶,在露天茶座那儿占了个位子,把报纸折成四折,慢悠悠地看,看到有意思的地方还笑出声来,那种笑也不怕人看,就好像他那个世界里,时间都是他自个儿的。

还有一次路过一个老小区,底商有个小卖部,门口摆了两把竹椅,一个太婆抱着个收音机听川剧,声音开得不大,但咿咿呀呀的腔调混着路边梧桐树漏下的光斑,洒了一地,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种感觉很轻,但又有分量。
我们总在说年轻要怎样怎样,要闯、要拼、要去看世界,但很少想过,老了以后怎么办,以前想到老,脑子里老蹦出一些灰扑扑的画面,比如步履蹒跚、眼巴巴等着子女视频电话什么的,但在成都,我发现老去也可以是一件挺热络的事,不是等着被人安排,是自个儿把自个儿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还要呼朋引伴,搞出点响动来。
回来的高铁上,我脑子里还是那个枣红色毛衣的影子,我想起她当时递瓜子那个动作,那么自然,像对待一个经常见面的邻居,那种不设防的松弛感,在年轻人之间越来越少见了,我们总是习惯性地把陌生人往坏了想,或者干脆低头刷手机,但那个下午,在成都一个不起眼的小区门口,我好像摸到了一点生活的另一层皮,那层皮下头是热的,有风,有瓜子壳,有跑调的歌声,还有一个七十三岁嬢嬢对我说“下雨就不来噻”时,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不属于年龄的俏皮。
我忘了问她的名字,不过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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