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成都那天,天是灰扑扑的,倒也没下雨,同行二十几号人,平均年纪六十七岁半——这是领队小李在车上开玩笑说的,我们这一车,从东北来的、河北来的、江浙来的,口音南腔北调,但到了成都地界,突然都安生下来,像约好了似的,都扒着车窗往外看。
*站去的杜甫草堂,说实话,园子修缮得太齐整,少了点我想象中的潦倒劲儿,不过树真多啊,竹子也密,风一过,沙沙地响,那声音听着让人不想说话,后排王姐跟她老伴儿说:“这地方凉快。”她老伴儿没应声,过了会儿说:“你说老杜当年,住这地儿,蚊子多不多?”我们都笑了。

从草堂出来,去宽窄巷子,巷子窄,人贴着人走,我们这帮老头老太太一走进去,就自动分成了一小队,前头一个举着小旗子,后头跟着一串,有年轻姑娘举着竹筒奶茶从旁边挤过去,竹筒上印着“成都”俩字,刘叔瞅了一眼,说:“那玩意喝完,竹筒得扔吧?可惜了。”我们都笑他老脑筋,但笑完又觉得,说得也没错。
真正的成都,是在第二天早上才见着的。
酒店楼下有个小面馆,塑料凳子擦得锃亮,我进去要了碗素椒杂酱面,老板问我要不要加个煎蛋,我说要溏心的,端上来,碗不大,面拌开了红油裹着,香,隔壁桌坐着个本地阿婆,穿件碎花衬衫,面前一碗面、一碟泡菜,慢悠悠地吃,她抬头看我一眼,问:“来旅游的啊?”我说是,她点点头,说:“成都嘛,慢慢耍。”
我吃完面出门,一帮同伴蹲在路边看人家下象棋,两个老头,一个穿拖鞋,一个光着膀子,杀得面红耳赤,旁边花坛上卧着只狸花猫,尾巴一甩一甩,眼睛半睁不睁,我蹲下来拍照,猫也不躲,就眯着眼,好像说:“拍吧,随便拍。”
下午去人民公园,鹤鸣茶社人山人海,全是花白头发,十几块钱一大杯盖碗茶,茶汤浓黄,茉莉花浮着,香得发苦,有人掏耳朵,竹片在师傅手里敲得“当当”响,我坐在竹椅里,跷着腿,看湖面上一晃一晃的光,一坐就是一个多钟头,老伴儿从旁边过来找我,说:“你又睡着了?”我没睁眼,说:“没,就是眯着。”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走得近的,找了家巷子里的苍蝇馆子吃串串,老板是个胖哥,说他们这儿不叫串串,叫手提串串,锅底不要钱,签子两毛,我们几个能吃,吃了一百多串,结账才几十块钱,老板还送了我们一碗冰粉,说是看我们几个老家伙顺眼。
吃完溜达回酒店,经过一条叫不来的小街,路灯昏黄,树影婆娑,我们并排走,没人说话,那一刻我忽然想,成都这地方,说不上多惊艳,可就是让人想多待几天,不是来看什么,是来待着。
人说“少不入川”,我看这话得改改——老来入川,才晓得什么叫日子。
回来第二天,我就开始惦记那口素椒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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