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还是青灰的,我醒过来,听见外面有鸟叫,不是那种闹钟里录好的清脆鸟鸣,是有点哑的、断断续续的,像谁刚睡醒在清嗓子,我躺在床上没动,突然想起来——我昨晚没设闹钟。
来这家民宿之前,我已经连续写了十二天的稿子,每天睁眼*件事就是看手机,回消息,刷数据,像被什么追着跑,朋友说,你该出去走走,我说好,然后打开地图,在成都周边漫无目的地划拉,就这么划到了这家,在青城山后山一个叫“两河村”的地方,图片看起来普普通通,一栋白房子,几扇木头窗,我就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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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都开车过去一个半小时,过了都江堰,路开始变窄,弯开始变多,我开得慢,路上有散步的黄狗和扛着锄头的大爷,导航说还有两公里的时候,我一抬头,看见半山腰上那栋白房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在等我。
老板娘姓罗,四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灰扑扑的围裙,她没问我从哪里来,也没问我要住几天,只是把钥匙递给我,说了一句:“热水往左边多放一下,管子长,热水要放十秒才热。”然后转身去院子里摘葱了。
房间很大,床也大,被子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窗户外面就是山,近得能看见树叶上的纹路,我坐在窗边的木桌前,没什么事做,就把包里的书拿出来,看了两页,又放下——人在这种地方,好像根本不想看字。
晚上吃饭是在大厅,一张长木桌,坐了七八个人,有从重庆来的夫妻,退休了,背着两个大保温杯;有两个学摄影的女大学生,一直在研究怎么拍窗外的竹子;还有一个男人,三十多岁,全程没怎么说话,后来听罗姐说,他住了快一个月,每天就是去林子里走路,回来坐在院子里抽烟。
菜是罗姐自己做的,蒜苔炒腊肉、凉拌折耳根、一锅酸菜耙耙菜,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豆腐乳,大家吃着吃着就聊起来,没有人聊工作、聊房价、聊孩子的成绩,有人说去年去了云南一个小镇,住了半个月,每天就干一件事——看云,有人说他老家也是这样,夏天要把竹床搬到坝子里,摇着蒲扇数星星,我听着,觉得这些话题又远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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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到院子外面的小路上,路灯很暗,但月光够亮,把路面照得发白,我抬头看,真的有很多星星,不像城里那样一两颗挂在楼缝里,我站了很久,直到脚有点麻,才慢慢往回走。
后来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听风从竹林里穿过来,沙沙的,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我掏出手机想拍个视频发给朋友,发现没信号,就放下了。
这一晚,我没有设置闹钟,我想,明天醒不来就不醒吧,醒了也由着自己,可以晚点吃早饭,可以去林子里走四十分钟,也可以哪儿都不去。
结账的时候,罗姐正在把晒干的萝卜皮装进玻璃罐,我说,你这院子真舒服,她头也不回地说:“舒服是舒服,就是有点漏水。”然后递给我一小袋栀子花,说放车里,香。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栋白房子越来越小,我想,它像什么?像一个可以把闹钟暂时交出去的地方。
对了,回城后我写过很多次“成都周边游”,但那些攻略里的“睡在山野里”“治愈系民宿”,到了罗姐那里,可能就是一句“热水往左边多放一下”,嗯,怪别扭的是,我可能真的有点想再回去住两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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