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岁那年，我在青城山脚下学会了打麻将

上个月,我陪着九十九岁的外婆去了一趟四川。

说“陪”其实不太准确，老太太腿脚比我利索，在都江堰的安澜索桥上走得虎虎生风，回头还嫌我：“你个年轻人，怎么摇摇晃晃的，还不如我这个老太婆。”

旁边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她，她特别配合,还比了个耶。

我外婆，生于民国十五年，经历过战乱、饥荒、动荡，养大了五个孩子，送走了外公，如今耳不聋眼不花，每天还能喝二两白酒，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更远就是从我老家县城到省城看病，这次去四川，是她自己提的，说看了电视上讲青城山是道教名山,想去沾沾仙气。

我说行,那咱就去沾仙气。

我们没跟团，老太太说跟团像被赶鸭子，不自在，我就订了机票，在成都租了辆车，出发前我妈反复叮嘱，说你外婆年纪大了，别爬山，别吃辣，别让她累着，我说妈，你放心吧,我们就在山下转转。

结果到了青城山，老太太站在山门口，仰头看了看，说：“这山也不高嘛，咱们上去。”

我差点给她跪下：“外婆，您九十九了！”

她白我一眼：“九十九怎么了，我又不是走不动。”说着已经抬腿上了台阶。

我赶紧跟上，心想这下完了,回头我妈非杀了我不可。

结果你猜怎么着？老太太上山比我快，是真的快，她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就掏出水壶喝口水，看看路边的树，跟我说：“这树长得真好，你看那藤子，缠得多紧。”我喘得跟狗似的,还得假装不累。

半山腰有个道观，我们进去坐，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过来，跟外婆聊了几句，说老太太您这气色，活一百二没问题，外婆乐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非要塞进功德箱。

后来我们实在没爬到顶，不是老太太不行，是我真不行了，我蹲在路边，说外婆咱下山吧，再往上走，您外孙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她笑话我：“年轻人，缺乏锻炼。”然后拍拍裤腿上的灰，说：“行吧，下山。”

下山路上，她突然问我：“你说，人活这么大岁数，图个啥？”

我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自问自答：“图个痛快，想吃就吃，想走就走，想骂人就骂人，别憋着。”

说完她笑了,露出几颗假牙。

后来我们又去了乐山，看大佛的时候，江面上风大，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不要，说：“你穿着，你感冒了谁给我开车。”然后又补一句：“这佛真大啊，比电视上看着还大。”

旁边有个导游在讲解，说乐山大佛开凿了九十年，外婆听了，感慨一句：“九十年，比我一辈子都短不了多少。”然后她又说：“你看人家，一辈子就干一件事，多好。”

我问她：“那您一辈子干了啥？”

她说：“我啊，把你们这帮小崽子拉扯大，就是更大的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趟旅行,可能比我写过的所有攻略都有意义。

更后一天，在成都人民公园，老太太看人家打麻将，看了一个多小时，旁边喝茶的老头老太太们热情，说：“大姐，来，打两圈。”她摆摆手说不会,眼睛却一直盯着。

后来一个阿姨让了座位，说：“没事，我教你，简单得很。”

九十九岁的外婆，在成都人民公园的竹椅子里，学会了打麻将,*把就胡了。

她高兴得拍桌子,像个孩子。

回程的路上，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我开车，从后视镜里看她，阳光打在她脸上,皱纹像树的年轮。

我忽然想，旅行这件事，从来就跟年龄无关,跟心境有关。

你问我去四川有什么攻略？我告诉你，别做攻略，带着你想带的人，去了就行，山就在那里，佛就在那里，茶就在那里，能走就走，不能走就坐,开心就好。

这就是我外婆九十九岁的四川之旅，她学会了一件事：想打麻将就打麻将,别管什么年纪。

我学会了另一件事：趁还能走,多带她走走。

哪怕下次,她还要爬峨眉山。

我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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