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出发前我是有点膨胀了。
地图上看看,保山到九寨沟,不就那么一截嘛,心里盘算着,反正时间自由,坐个大巴慢慢晃过去,还能看看沿途的风景,多好,结果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那根本不是“一截”,那是横跨了半个中国的折腾,从滇西的红土高原,一路向北钻进川西的崇山峻岭,海拔起起落落,气温也跟着忽冷忽热,我在车上晃晃悠悠,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自己像块被反复解冻又速冻的肉。
先是从保山到了成都,这段路倒是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睡一觉的事,但真正的考验,是从成都开始的,我图省钱,没舍得坐飞机,选了长途大巴,上车的时候还挺精神,跟邻座的大哥还聊了两句,他说他去九寨沟做工,每年都这么跑,习惯了,我当时还想,人家每年跑都不怕,我怕什么,结果车子出了都江堰,顺着岷江的河谷往里钻的时候,我就后悔了,路是沿着山壁凿出来的,一边是随时可能掉石头的悬崖,另一边就是湍急得发白的江水,司机师傅倒是开得稳,但我总感觉车轮就压在路的边缘上,心一直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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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汶川,过了茂县,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不一样,那种巨大而沉默的山体,一座连着一座,像没睡醒的巨人,黑压压地挤过来,偶尔能看到半山腰上的羌寨,几栋灰白色的房子,孤零零地挂在陡坡上,真不知道他们以前是怎么生活的,到了一个叫松潘的古城,车子停下来加水,我下去透了透气,那股子冷风啊,像刀子一样,瞬间就穿透了我的外套,我赶紧把带的抓绒衣翻出来套上,旁边有个卖青稞饼的阿姨,看我冻得哆嗦,笑着说:“小伙子,*次来吧?前面过了川主寺,海拔更高,更冷咯。”我咬着那干巴巴但越嚼越香的青稞饼,看着四周已经隐约出现的雪山,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趟奔赴,确实要见着真东西了。
真正的煎熬是从海拔三千多米开始的,倒不是说有多高反,就是那种持续不断的耳鸣和太阳穴的胀痛,让人烦躁,路变得更险,一个接一个的发卡弯,感觉车子光是转弯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车上有人开始吸氧,塑料瓶被捏得吱嘎响,我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车子停在一个灯火并不明亮的小镇,司机喊了一声:“到了啊,九寨沟沟口了。”
我提着箱子,站在路边,看着眼前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带着点深山小镇的质朴和清冷,街边的饭馆里飘出牦牛肉火锅的味道,那股子浓烈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才把我这飘了一路的魂给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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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进沟,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雪山顶上,空气是那种清冽冽的甜,我沿着栈道走,左边是海子,右边是瀑布,那水啊,真的不是用语言能形容的,我一直以为网上的图都是调色过度的,可亲眼看到才明白,什么“调色盘打翻”都太俗了,那水是活得,有性子的,静止的海子,像一块温润的翡翠,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流动的瀑布,又像一股白色的熔岩,砸在石头上碎成亿万颗冰珠,走到五花海的时候,我彻底挪不动步子了,那水底的沉木,静悄悄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千年,阳光从高大的杉树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和树影之间,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前面那二十几个小时的颠簸,那些路上的疲惫和懊恼,都值了,而且还得赚了不少。
所以啊,如果有人问我,从保山到九寨沟,该怎么去?
我会跟他说两句话。
*句是,如果你打算坐大巴,那就做好把屁股坐穿的准备。
第二句是,但当你站在那片海子前,你会觉得,地球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而我,居然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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