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说旅行是年轻人的事,好像只有背上大包、住进青旅、把皮肤晒成小麦色才配叫“在路上”,但你在仁寿随便找个茶馆坐下,把手机掏出来刷几分钟同城抖音,会发现自己错得*,那些名字里带着“花开富贵”“上善若水”“知足常乐”的账号,IP属地清一色显示“四川”,点进去一看,十个里有八个的简介写着“仁寿人,爱生活”,他们拍的东西不讲究运镜,有时候画面晃得人头晕,背景音是风吹麦浪混着谁家孙子喊“奶奶吃饭”,可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我这次在仁寿待了四天,没去什么了不得的大景点,净跟着这些夕阳红账号的定位满县城溜达了。
先说飞泉山,早上六点四十,天刚**亮,山顶那个观景台已经站满了穿冲锋衣的阿姨,冲锋衣颜色很统一,大红、玫红、枣红,远远看去像半山坡开了一片映山红,她们不是来拍照的,是来“开嗓”的,领头的是一位网名叫“飞泉山金嗓子”的六十来岁大姐,举着那种带伸缩杆的蓝牙话筒,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对着镜头字正腔圆:“家人们早上好,今天是二零二四年……”我凑过去看,直播间里一百多号人,评论区滚得飞快:“张姐今天气色好”“早饭吃没得”,我站在旁边听她唱了一*《我和我的祖国》,调子起高了,副歌部分劈了三次,但没人笑,弹幕里全是玫瑰和鼓掌,站在我旁边一个穿红毛衣的孃孃拿胳膊肘捅捅我:“小伙子你站边上切,挡到我们张老师镜头了。”
下了山往城里走,路过奎星阁,阁楼底下有片小广场,每天晚上七点,这里比春熙路还热闹,有一波跳交谊舞的,男男女女都穿得周吴郑王,皮鞋擦得锃亮;还有一波跳健身操的,音响拖出来半人高,放的全是抖音神曲,但他们更拉风的是一位拍“仁寿街拍”的爷爷,网名叫“老刘不老”,他那个装备我看了半天才搞明白,手机夹在一个改装过的自拍杆上,杆子底部装了三个万向轮,可以贴着地面推着走,拍出来的镜头跟摇臂一样丝滑,他专拍舞场,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踮脚,嘴里念念有词:“对的,这个构图可以……哎呀,这个转圈抓到了。”旁边跳舞的孃孃们早就习惯了他的镜头,该搂腰搂腰,该下腰下腰,时不时还冲他比个耶,我跟他聊了两句,他说他退休前是开大货车的,跑了三十年长途,都没好好看过自己家乡。“现在好了,抖音一发,几万个赞,好多人说看了我的视频想来仁寿耍。”
更让我意外的是黑龙滩,我没坐船,沿着湖边的栈道走,看见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支着个手机支架,下面挂了个小锣,她不是在拍湖,是在直播唱四川清音,嗓子清亮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唱一段就停下来跟粉丝聊天,喊这个“宝贝”喊那个“乖乖”,我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她突然把镜头转过来:“来,给这个外地的朋友打个招呼。”我还没反应过来,直播间里几百个人刷“欢迎欢迎”,那感觉特别奇妙,像闯进了一个熟人的家宴。

临走那天下午,我坐在仁寿天梯下面吃冰粉,旁边一个叔叔正在教另一个叔叔怎么用剪映,被教的那个很焦急,说:“这个特效我啷个加不起嘛?”教他的那个很有耐心:“你莫慌,先把这节点绿……对喽,你看,有星星了。”我付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两个花白头发的脑袋凑在一部手机上,屏幕反光照得他两个脸上亮堂堂的。
其实哪有什么夕阳红,太阳从东到西走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更红,也更烫,他们不是“老来无事”,是终于有时间,把日子活成给自己的直播,而我们这些号称在路上的人,不过是在他们的镜头里,路过了一下。

标签: 夕阳红抖音号用户四川仁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