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的沟口,天还**亮,我攥着前一晚在便利店买的面包,站在检票口前,心里盘算着三分钟一班观光车到底靠*,队伍已经排得老长,前面几个穿藏服的大姐在商量先去长海还是原始森林,我默默把面包塞进嘴里,决定随缘。
观光车开得比我预想的猛,盘山路上甩得我手机差点没拿住,车上广播在讲日则沟的景点分布,我听了两句就被窗外的雪峰勾走了魂,五月的九寨,山顶还顶着白帽子,底下已经是新绿叠着枯黄,中间夹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像谁把一条灰蓝色的绸子铺在半山腰。
我在箭竹海下了车,没跟大部队走栈道,顺着路边的土坡往下溜达,脚下是腐叶和蕨类混着的软泥,踩上去扑哧扑哧地响,海子边有棵老树横倒了,半截浸在水里,树皮裂成一片片鳞甲,我蹲下摸了摸,湿漉漉的、凉得扎手,水里沉着几截断枝,边上有细小的鱼影子窜过去,快得看不清颜色。
走到熊猫海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山脊翻过来,水面突然从墨绿变成了透蓝,那种蓝不好形容,像把一整瓶纯蓝墨水倒进了翡翠里,再兑了点牛奶,我站在观景台上看了足足十分钟,后边一个大爷举着长焦镜头咕哝:“这个角度,跟画报上一样。”我心想,画报可拍不出风把水吹皱的瞬间。
过了五花海,腿开始不听使唤,膝盖酸得厉害,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片上,我找了块半干的石头坐下,脱了鞋一看,前脚掌磨出两个水泡,亮晶晶的,其中一个已经破了,袜子上洇出淡黄的印子,旁边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去了,我咬着牙把鞋穿上,心想不能输给比我小十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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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在诺日朗服务中心,花三十块买了一份盒饭,土豆炖鸡块,米饭硬得刮嗓子,邻桌一个四川大哥吃自热火锅,热气一掀盖,香得我直咽口水,他抬头冲我笑了笑:“*次来哇?下午去长海的话,把外套穿上,那边冷得很。”我点点头,把盒饭里的更后一块鸡肉送进嘴里。
长海果然冷,风从湖面灌过来,耳朵冻得发硬,可那水是真静啊,像一块巨大的蓝丝绸铺在两山之间,没有一丝裂缝,旁边的独臂老人柏还是老样子,歪着身子立在岸上,树皮灰白,像是守湖守得太久,血都抽干了,我拍了张照,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
更后去的树正群海,天阴了,水色没那么跳,反倒沉下来,一层一层的深蓝、墨绿、青灰叠在一起,像谁把调色盘倒进了河谷,我坐在栈道*角的地方,看几个摄影发烧友支着三脚架等光,等了很久,云也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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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沟的时候七点刚过,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去了,天边只裹着一道窄窄的金边,我拖着两条不像自己的腿走到停车场,打开水杯,把更后一口气喝干,坐在车里没动,就看着沟口的石碑慢慢亮起黄灯。
后来我回了成都,跟朋友吃串串的时候聊起九寨,他说你一天要看遍大小海子,哪能不累,我拿签子指了指自己:“这两条腿丢在那儿了,不过换回一兜子的蓝,值了。”
那夜睡觉的时候,脚不晓得是疼还是麻,梦里全是水影子在晃,五花海里的倒木,长海的冷风,树正群海边等光的人,醒来翻了个身,窗外的成都雾**的,我一摸手机,相册里更后一张照片没存上,黑屏里映着我自己的脸,带着点刚醒的恍惚。
后来常有人问我,九寨一天够不够?我怎么说呢,一天能把沟里的车都坐一遍,能把更大的海子和小到没名字的水洼都看一遍,可九寨的水是活的,它要你从上午看到黄昏,看阳光怎么从山头走到谷底,看风怎么从湖心吹到岸边的芦苇上,如果你只是为了打卡,一天富余得很,但如果你想听那水底倒下的树说的话,想闻闻腐叶混着雪水的凉气,一天根本不够,连腿都来不及疼。
可人就是这样,明明晓得不够,还是要去,去了,疼了,回来接着想,我打算秋天再去一趟,看看五花海的红叶,这次一定提前把脚底的老茧磨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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