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九寨沟之前,我看过太多照片了，那些蓝得不像话的海子，绿得发稠的树，在电脑屏幕上亮晶晶的，像某种*的塑料制品，我心里其实存着一点怀疑，想着这地方怕不是被滤镜和后期给惯坏了，真到了跟前，未必经得起细看。
结果车子一进沟,我就知道自己浅薄了。
九寨沟的水,是不讲道理的，它不跟你商量，不给你一个渐进的适应过程，就那么猛地一下，把一汪孔雀蓝砸到你眼前，那种蓝，浓烈得像把整个天空的颜料都倒进了池子里，又用更细的筛子滤过一遍，剔除了所有的杂质，只剩下更纯粹、更蛮横的蓝，水面静得可怕，倒影清晰得像另一个真实的世界倒扣在底下，你盯着看久了，会恍惚觉得自己要掉进去，掉进那个更安静、更永恒的副本里。
我站在五花海边,身边全是举着手机和相机的游客，大家都很忙，忙着找角度，忙着构图，忙着把眼前这一切塞进那个小小的取景框里，有个姑娘为了拍一张没有人的照片，蹲在栈道上等了十几分钟，嘴里小声念叨着“快走快走”，我有点想笑，又觉得有点可惜，我们都太急着“记录”了，急着证明自己来过，却忘了好好用眼睛去看一看。
其实九寨沟更动人的,不是那些名声在外的海子，而是那些不起眼的角落，栈道旁边一条细细的水流，从长满青苔的乱石间淌过去，水声细碎，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一棵倒下的老树横在水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毛茸茸的绿苔，像穿了一件旧毛衣，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洒下一把碎金子，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啊晃的，晃得人心也跟着软了。
我走得慢,常常落在人群后面，有一个瞬间，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和远处瀑布低沉的轰鸣，我停下来，看见一只松鼠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小扫帚，它停下来，歪着头看我，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对视了几秒，然后它一扭头，消失在了枝叶深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再是游客，而是这个山林里一个偶然闯入的、被暂时接纳的客人。
后来走到诺日朗瀑布,那气势确实震撼，水从几十米高的断崖上冲下来，砸在岩石上，碎成千万片白色的水雾，风裹着水汽扑到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味，我站在观景台上，衣服很快就被打湿了一小片，身边有个老爷子，举着单反，镜头都快伸到瀑布里去了，嘴里不停地说：“壮观，真壮观。”我看着他，又看看瀑布，忽然觉得，人在真正震撼的自然面前，语言是多么贫瘠的东西，我们翻来覆去，也就只会说“太美了”“好漂亮”“真壮观”。
其实美到*,是让人失语的。
傍晚出沟的时候,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斜斜地铺在山坡上，把那些彩林染得更加浓艳，黄的更黄，红的更红，绿的更绿，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油彩，我回头看了一眼，寨子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柔和，炊烟升起来，在山谷里飘成一条淡淡的带子。
那一刻我忽然想,九寨沟更珍贵的，或许不是那些让人惊叹的颜色，而是它让你暂时忘记了时间，你在这里走一走，看一看，听着水声风声鸟声，会觉得那些在城市里纠缠你的、让你焦虑的、让你夜不能寐的东西，都变得很轻、很远。
后来我出了沟,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照片里的九寨沟依然很美，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风的温度，少了水汽的触感，少了那一瞬间，你和这片山水之间，那种干干净净的、不说一句话的默契。
所以如果你问我九寨沟值不值得去,我会说，别问了，去吧，但别光顾着拍照，放下手机，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皮肤去感受，让那些不讲道理的水，那些沉默的树，那些细碎的光，好好地，把你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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