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鹤鸣茶馆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西边去了。
成都的秋天就是这样,白天还热得穿短袖,一到傍晚,风里就开始带着凉,人民公园里头,银杏叶子黄得正透,被那夕光一照,金灿灿的,像哪家有钱人把金箔撒了满树,不过树下坐着的那些大爷大妈,倒没几个真抬头看景的。
他们忙着呢。
鹤鸣茶馆还是老样子,竹椅子密密麻麻摆着,人多得连过道都要侧身,茶座区旁边有个小角落,摆了张灰扑扑的折叠桌,上头压着几张过塑的A4纸,边角已经翘起来,凑近一看——夕阳红单身交友角。
纸上的字有些是手写的,有些是打印的,但无一例外都详细,性别年龄退休单位,房子在哪个区,子女是干什么的,自己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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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下面往往跟一句:有缘可谈,非诚勿扰。
我正看得入神,旁边一个挎着布包的大姐凑过来,小声问:“小伙子,你来给家里老人找的啊?”
我还没回答,她自己先笑了:“我看你站这半天了,没事,多看看,这里头不少人条件好得很,就是眼光高。”
大姐姓刘,刚退休两年,在攀成钢那边有套电梯房,女儿在深圳,她说自己每个周末都来,不一定是真的要找,就是觉得“坐在家里头太清净了,出来沾点人气”。
我问她:“刘姐,你们这个交友角,成功率怎么样?”
她眼睛一翻,像怪我这个问题问得太外行:“哪个讲成功率的嘛!来这的人,哪个不是半辈子活过来了,成不成,看缘分,就算不成,多认识几个说话的人,也不亏噻。”
她说得倒轻巧。
但我看见她手里一直捏着张纸条,不知道是谁递的,还是准备递给谁的,纸角被捏得发软。
茶馆那边传来一阵起*声,原来是几位大爷在打川牌,旁边看的人比打的人还着急,拍桌子的、支招的,嗓子一个比一个大,刘姐瞟了一眼,哼了一声:“这些老几,跑这来喝茶打牌,正事一个不干。”
我问她正事是什么,她眼珠子一转,半真半假地笑:“找对象噻,不然来这喝五块钱的茶?”
其实人民公园的相亲角早就破圈了,很多年轻人也来看,门口树荫下,那些挂出来的信息多到要用麻绳串起来,像晾衣服一样,一杆一杆地挂,夕阳红交友这块相对低调,在亭子旁边一个靠墙的位置,没那么招摇。
但围观的人从来不缺,有个穿皮夹克的大爷一直站在角落里,头发梳得油亮,站姿跟退休前像是在文化馆干过似的,时不时往人群里瞄一眼,又赶紧看别处,刘姐悄悄跟我说,那大爷是教师退休,来了不下二十回,就是不主动。
“他等着别人上去搭讪呢,老豁豁了还端个架子。”刘姐撇撇嘴。
我笑了,成都人就是这样,连夕阳红这件事都做得麻辣味的,带着点揶揄,带着点懒散,但又认真。
太阳又往下掉了一截,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刘姐看了眼手机,说该走了,晚饭约了另外两个姐妹去吃串串。
她说:“就在祠堂街那家,名字记不住,反正就那一排里头。”
我问她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她摆摆手:“算了,写文章的把我们写成素材,哪个敢当真。”
说完自己笑得不行,挎着包走了。
剩下我站在那堆过塑的A4纸前,心想这位刘姐其实说得对,缘分这种事,不管二十岁还是七十岁,都像成都秋天的太阳,赶早不赶晚。
等天全黑下来,茶馆的灯亮起,那些竹椅子慢慢空了,风一吹,银杏叶子往下掉,有几片落在交友角那张折叠桌上,像谁随手搁下的名片。
我捡起一片,夹进笔记本里,权当帮这个下午留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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