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的第八天，我把预算表扔进了锦江

八月的成都，空气中飘着的不是风，是火锅底料在空气里熬煮了三个小时之后凝固成的结界，我住在春熙路附近一间没有电梯的老公寓里，空调开十八度才能勉强把那股又麻又辣的热浪挡在门外，房东递给我钥匙的时候说：“妹儿，这个月电费怕是有点遭不住哦。”

我没当回事，我带着一份非常详尽的预算表来的，精确到每天地铁坐几站、哪家苍蝇馆子买单不超过三十五、连宽窄巷子的熊猫周边都只打算花十五块买个发箍拍照用，来之前我在Excel里敲下这些数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第七天晚上我从建设路吃完烤脑花回来，蹲在路边数了一下这几天的账单，然后把它团成纸球，扔进了锦江，纸球在水面上漂了两下就不见了，旁边钓鱼大爷看了我一眼，说：“又一个。”

成都就是这样的地方，它根本不逼你花钱,但是它有办法让你忘记省钱这回事。

先说硬开销，机票是提前二十天订的，往返一千七，从上海飞，住宿我选的是春熙路附近那种老小区改造的民宿，一晚一百八，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外头就是别人家的阳台，晾着各种颜色的短袖和内衣，楼下有个卖冰粉的嬢嬢，七块钱一碗，西瓜、糍粑、山楂碎给您堆出个小山来，我几乎每天都买，有时候蹲在路沿上吃,吃得后脑勺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交通基本靠地铁和共享单车，八月成都热，骑单车超过二十分钟就会产生一种“我在铁板上给自己翻面儿”的错觉，但奇怪的是，我还是每天骑，沿着锦江边上的绿道，风是热的，但吹在出汗的胳膊上居然有点凉快，地铁刷二维码方便得很，去大熊猫基地那天我从春熙路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出站再坐个两块钱的接驳车，看花花排队排了四十分钟，旁边的人一直念叨“她动一下嘛动一下嘛”，结果花花就挪了一下屁股，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那一刻我觉得这门票值了，虽然我后来算了一下，那天去熊猫基地总共就花了不到八十块,却拍了三百多张照片。

吃，是没办法计算的，我原本的计划是每天吃得朴素一点，但办不到，你不可能在成都只吃素的，*顿串串就破功了，两个人拿了一百八十多串，签子堆得像座小塔，结账的时候八十块，我还以为老板算错了，老板头也不抬：“冰粉儿送的。”成都的物价就是这样，它不贵，但是你会吃很多，不是你有钱，是你忍不住，早晨从一碗肥肠粉开始，中午吃点钵钵鸡配凉糕，下午茶可以是蛋烘糕配菊乐酸奶，晚上约了朋友吃烤鱼，夜宵去九眼桥旁边的酒吧坐一会儿，没喝酒，点了一杯椰子水二十八，坐那儿看了俩小时成都姑娘的背影，说实话那个椰子水也不咋好喝，但那个画面,值。

有一天下午我去了青羊宫，门票十块，里面没什么人，几棵银杏树站在太阳底下，叶子还绿着，但已经能想象秋天黄了的样子，有个老道在廊下打瞌睡，旁边一只橘猫也趴着，尾巴尖儿有节奏地轻轻动，我坐了一个多小时,觉得这十块钱可能是我在成都花得过更值的一笔。

去都江堰那天我坐的高铁，十来块钱，下了车跟两个陌生人拼了个三轮车直接到景区门口，人不少，但跟市区那种密度不一样，站在鱼嘴那个位置，看岷江水从翠绿的山里冲出来，被分成两边，风很大，帽子差点吹飞，我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旁边一个广州大哥一直在说“古人真系犀利”，我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人果然还是应该去有山有水的地方，都江堰回来晚上八点，脚底板像被谁拿擀面杖打过，但我又去了楼下的冷啖杯摊子，毛豆、卤郡把、煮花生，再来一瓶冰豆奶,一个人的宵夜吃得开心又沉默。

回来之前我去了趟望平街，那条河边新修得挺漂亮，很多咖啡店和小酒馆，也有摆地摊卖旧书的大姐，我蹲下来看中一本旧版《成都街巷志》，问她多少钱，她说：“你喜欢嘛，十块钱拿走。”那书后头还有图书馆的章,不知道是谁遗失又经过了多少手到了我这儿。

更后一天早上收拾行李，我把那本旧书、两个熊猫发箍、半包没吃完的兔头、还有三张皱巴巴的宽窄巷子小吃小票，一股脑塞进包里，拉开床头的抽屉，里面躺着我带来的那份预算表，我看了一眼,几乎每一格都跟实际花的不一样。

但我没再管它了，关上门，把钥匙塞进门缝里，成都八月的热浪又扑上来,这次我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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