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地人提起泸州,嘴边挂着的永远是“泸州老窖”“国窖1573”,似乎这座川南江城只配有一种醉醺醺的打开方式,也对,毕竟连空气里都常年飘着若有若无的酒糟味,一到冬天,那气味更沉、更厚,像件旧棉袄,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可我要说,冬天到泸州,真别把心思全扑在酒上,你得把日子从酒坛子里捞出来,放到长江边,放到老巷深处,放到一碗热腾腾的豆花里,慢慢晾着,才不辜负这座城每年岁末更松弛的样子。
到泸州是十二月末,天阴着,长江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谁把一杯温水泼进了冷空气里,车过国窖大桥,江水灰**的,货船慢吞吞地犁开水纹,汽笛声闷闷的,从雾里钻出来,一点不刺耳,倒像谁隔着被子咳嗽了一声,下车*件事,没去酒店放行李,直奔百子图广场往下走——那里有条通往江边的旧台阶,湿漉漉的,石缝里钻着青苔,江风从下游逆着灌上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冷但不尖,吹得人后脖颈子发紧,却教人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清醒。
沿着滨江路走,冬天更妙的是没什么游客,本地人倒是一个不少,几个老爷子把鸟笼挂在黄桷树的枝桠上,围成一圈下象棋,画眉在下头叫得清亮,好像是来给棋盘上的卒子加油的,再往前,看见一个阿姨支着小煤炉在卖烤红苕,铁皮桶里炭火忽明忽暗,红苕皮皱起来,渗出琥珀色的糖油,甜味顺着风能飘半条街,买一个捧在手里,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咬一口,沙沙的,那股热乎劲儿像把长江的雾都赶跑了。
其实泸州冬天更值得逛的不是什么景点,就是这种没有方向感的乱走,从滨江路*进大河街、小河街,再往枇杷沟那一带钻,老房子挤挤挨挨,青瓦檐角挂着些风干的腊梅枝,有人家在门口生蜂窝煤炉子,蓝烟懒懒地贴着墙根爬,晾衣竿从二楼窗户伸出来,各家各户的衣服晾成一串,像挂在巷子头顶的万国旗,偶尔有猫从瓦檐上踱过去,脚步轻得没声,尾巴翘得笔直,回头瞥你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外头来的吧,别踩了我的地界。

饿了就往那些没招牌的小馆子钻,冬天到泸州,不吃豆花是罪过的,一张油腻腻的方桌,几个已经认了半辈子命的老主顾,老板从木桶里舀出颤巍巍的豆花,往粗陶碗里一扣,配一碟红油蘸水,一碟烧椒,豆花嫩得不成话,筷子夹起来像托着一块云,蘸水往里面一搅,辣得人嘶嘶吸气,嘴里那点儿江风的寒意全给逼了出来,再来碗甄子饭,米粒松散,带着杉木香,淋一勺豆花水,就那么呼噜呼噜扒光一碗,整个冬天在胃里都妥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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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像样的“景点”,方山可以去,但千万别带着什么非看不可的心,冬天上山的乐趣在于冷清,石阶上落满枯叶,踩上去嚓嚓响,两边的楠竹被风刮得哗哗的,像在集体说闲话,山顶的云峰寺在雾里只露出个轮廓,檐角若隐若现,找不着香客,倒是看见个老僧人慢悠悠地扫台阶,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比什么经文都安神,往山下望,整座泸州城泡在雾里,只有沱江和长江交汇处隐隐约约一道水光,像谁在灰纸上画了一笔淡墨。
晚上回到城里,沿江的灯光亮起来,冷光浸在江水里,碎成一万个摇摇晃晃的月亮,找家街边小店,点一锅小煎鸡,半只烧腊拼盘,再来二两散装白酒,老板问,喝得惯不?我说尝尝,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肚腹,像是有人在你胸口生了只小炭炉,邻桌几个大叔正在讨论泸州哪家凉糕正宗,争得面红耳赤,更后叫下一轮。
你看,泸州的冬天就是这样,它不会给你什么惊天动地的景色,它只会把日子过得厚厚的、稠稠的,像一碗放凉了的藕粉,你舀一勺进了嘴,才知道里头有姜丝的红糖味,等你要走了,站在长江边回头一望,整座城还在雾里,摇摇晃晃的,像喝到了微醺,又像根本就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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