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川西之前,我站在衣柜前发了很久的呆,衣柜里挂着几件冲锋衣,都是那种很标准的户外灰,拉链顺滑,面料防泼水,袖口有魔术贴,我几乎能想象自己穿上它们的样子——一个被所有户外攻略认证过的合格游客,站在雪山前,风从耳边过,衣服纹丝不动,太正确了,正确得让人有点提不起劲。
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明知道要去一个地方,却突然不想用“应该的样子”出现在那里,不想再当那个穿着防水面料、背着双肩包、脖子上挂着相机的标准游客,川西这么野的地方,我却把自己越包越像一颗胶囊,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于是我做了一件有点荒唐的事,我把冲锋衣塞回衣柜深处,翻出来一件很多年前在丽江买的手工蜡染长袍,袖口有点开线,下摆拖到膝盖,颜色旧得像被雪山垭口的风吹过很多年,又往包里丢了一条藏红色的大围巾、一顶从拉萨带回来就没怎么戴过的毡帽,靴子还是户外靴,这个没办法,毕竟还没疯到拿脚开玩笑,但上面已经完全不是那个我了。
从成都出发过了雅安,海拔开始往上爬,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整个人像是一不小心从哪部老公路电影里走出来的,跟同车那些穿得像随时准备去登顶的人站在一起,显得格外站不住脚,但我心里莫名松快,衣服一宽松,人好像也跟着懒散下来,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卖烤洋芋的小货车,我不用再担心口袋太紧、拉链卡住,直接垮着大袍子就跳下去了,风一吹,袍子鼓起来,凉气从下面钻进去,那个瞬间特别像在飞。

折多山垭口4200多米,石碑前一群人轮流拍照,我裹着红围巾站在风里,几个大姐围过来问我是哪来的,“姑娘你这身好看,跟画里下来似的。”我笑,说就是瞎穿,她们哪里知道,我里面还穿着加绒保暖内衣,长袍下面是一双沾满泥的靴子,好看是假的,保暖是真的,在高原上,谁也别想*过风,风会从所有缝隙里找到你,然后告诉你,漂亮是需要体力的。

更奇妙的是在塔公草原那晚,木雅大寺旁边的山坡上,我裹着长袍和围巾,坐着看了很久的雅拉雪山,傍晚的光从背面打过来,雪山轮廓像被描了一圈金边,有几个转经的尼姑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很快,裙摆扫过草尖,我低头看看自己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袍角,突然觉得,这种乱糟糟的感觉,才是川西该有的样子,这里不适合太整齐的东西,不适合每一道拉链都拉到头,不适合防风防雨防一切,适合松动,适合起皱,适合在风里被掀起来,像一面突然没了方向的旗。
当然也有狼狈的时候,在色达,海拔四千,我裹着那件红围巾慢慢爬台阶,长袍一路拖地,沾满了红房子的尘土和鸽子粪,有个喇嘛路过,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我没觉得难为情,反而有点想笑,在这么高的地方,谁还在乎衣服干不干净,干净是低海拔的事。
离开那天下雨,长袍湿了一半,贴在腿上沉甸甸的,我在车站把围巾拧了拧,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这次旅行更后一点想说的话,旁边有人轻声说,这衣服不能穿了,我没回头,心想,它可能本来就不是用来“穿”的,它是用来变成另一个人的,在川西,我把自己从一件冲锋衣里脱出来,抖开,晾在四千多米的风里,等再收起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出发前站在衣柜前犹豫的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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