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讲,把安欣这两个字敲出来的时候,我其实犹豫了一下,不是怕写不好,是怕写出来之后,它就变得没那么安静了,这种心情你懂吧,就像一个小孩揣着颗特别甜的糖,既想跟人炫耀,又怕别人真来抢。
我是在去年秋天误打误撞进的安欣,那段时间状态很差,什么都写不出来,看哪儿都烦,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几天,本来打算去阆中,结果高铁上刷到一张照片,一条青石板路歪歪扭扭通向江边,两旁是那种快塌了似的木房子,有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照片底下标着两个字:安欣,我一查,连百度百科都只有三行字,得,就是它了,我当场把票改签了。
从成都出发,高铁一个多小时到安欣站,说是站,其实就是个小得可怜的站台,出站连个黑车司机都没有,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反倒笑了,这年头还有这种地方,后来打了个网约车,师傅操着一口我听着费劲的四川话跟我聊,说你们外地人咋晓得这个地方的,我们这儿又没啥子耍的,我说就因为你们这儿没啥耍的,我才来的,师傅可能觉得我脑子有点问题,后头就没咋说话了。
安欣是个被嘉陵江劈成两半的小城,江不宽,水是绿的,绿得不太真实的那种,城里没什么正儿八经的景点,非要说的话,有个清代的老街,还有座叫望江楼的破楼,老街真就是老街,不是什么仿古建筑群,房子歪歪扭扭的,墙皮掉得斑斑驳驳,有些地方还用木头撑着,看着随时要倒,开店的也不像做生意的,卖些竹编、草鞋,还有那种八十年代的搪瓷缸子,店老板不是在打麻将就是在打瞌睡,你进去逛一圈,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在老街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碰见的人不超过十个,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举着相机,跟我说你拍那边嘛,那边好看,她指的是一个*角,*过去之后是江,视野豁然开朗,江面上有艘破渔船停在那儿,不知道停了多久,船身都长了草,那个画面确实好看,但不是那种需要广角镜头的好看,就是你站在那儿,会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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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楼就更*了,名字起得挺唬人,其实就三层,门票三块钱还是五块钱我记不清了,反正便宜得跟不要钱似的,卖票的大姐一边收钱一边嗑瓜子,说你随便看,想看多久看多久,反正也没人来,爬上去之后,整个安欣都在脚底下,江对岸是山,山上雾**的,看不太真切,我就在那儿坐了快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想,就盯着江面发呆,那个下午的风特别舒服,不冷不热的。
吃的方面,安欣没什么网红店,点评上也找不出几家正经饭馆,我在路边随便进了一家,菜单上全是没听过的名字,有个叫“油茶”的东西,我以为是平时喝的那种,上来一看完全不是一回事,黏糊糊的一大碗,里面放了馓子、花生碎、辣椒油,搅一搅吃,*口觉得怪,第二口开始上瘾,吃完一碗又厚着脸皮要了一碗,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大姐,看我吃得香,高兴得很,又给我盛了碗免费的泡菜,说你慢慢吃,不着急,那顿饭花了十二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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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又待了两天,每天就是沿着江边走走,去老街晃晃,吃些乱七八糟的小吃,晚上在江边看人钓鱼,安欣的傍晚特别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鱼跳出水面那种“扑通”声,江边坐着几个钓鱼的老头,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坐着,偶尔有人点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我在那儿站着看了一会儿,有个老头回头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那个瞬间我觉得,这个城市接纳了我,虽然我连它的名字都快叫不顺溜。
走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趟老街,卖竹编的那个店破天荒开门了,老板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正在编一个篮子,手指头黑黢黢的,动作却快得很,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要啊?我其实不需要,但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要,他编完更后几圈,递给我,收了八块钱,那篮子我现在还放在书架上,什么都没装,就那么空着放着。
离开的时候还是叫的那个网约车,司机已经不是来时候那个了,但这个也一样爱聊,问我耍得咋样,我说挺好的,他说我们安欣嘛就是个小地方,没啥子好耍的,空气倒是好,我说对,空气好,后来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到了车站,他帮我把行李拿下来,说了句慢走哈,一脚油门就走了。
我站在安欣那个小小的站台上等车,候车室里只有三个人,一个在看手机,两个在睡觉,广播里放着什么我也没听清,反正就是些听不懂的方言,上车之后我靠着窗户往外看,安欣就那么一点一点变小,嘉陵江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后来我一直没写过安欣,不是忘了,是每次想写的时候都觉得写不好,这地方太轻了,轻得像一个梦,你稍微一用力,它就碎了,今天终于把它写下来了,写得磕磕巴巴的,跟那儿的老街一样歪歪扭扭,但这大概就是安欣该有的样子,如果你哪天累了,想去一个真的没人打扰的地方,可以考虑一下安欣,不保证你会喜欢,但我保证,它不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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