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成都的刻板印象,无非就是火锅、麻将、盖碗茶,好像这座城市的人都活得不紧不慢,跟外面那些拼命内卷的世界半点关系都没有,有一次周末傍晚,我路过天府大道南段,被一队骑行的人堵了那么一小会儿——不是那种戴着流线型头盔、穿着紧身骑行服的年轻人,而是一群平均年龄怎么也在六十五往上的老头老太太。
他们骑的什么车都有,有老式二八大杠,也有那种看着就挺沉的折叠车,还有几辆山地车,但明显都骑了不少年头了,车架子上漆都磨花了,更让我惊讶的是,领头那位大爷,满头白发扎了个小辫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文化衫,上面印着“成都夕阳红骑行小队”,蹬车那劲头,说句不好听的,比我这三十出头的人利索多了。
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就是附近公园遛弯的那种老年骑行队,骑个两三公里找地方喝会儿茶就散伙的那种,结果稍微观察了一下才发现完全不是这回事儿,他们等红绿灯的时候,后面有个戴眼镜的阿姨拿出手机看地图,嘴里念叨着什么“G213”“老成仁路”之类的词,旁边几个人还凑过去讨论路线,有人说上次走那条路大车太多,这次不如绕一下,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想法——这帮人,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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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有了个习惯,周末傍晚没事就去那段路转转,果然又碰到过他们好几次,有一回我壮着胆子上去搭话,问他们一般都骑多远,扎小辫儿的大爷叫老周,笑得特别爽朗,说:“不远,今天也就六十多公里。”六十多公里,还也就,我当时脸上的表情肯定挺精彩的,因为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阿姨笑着说:“小伙子别听他吹,他上个月还带着我们骑了一趟雅安,来回二百多公里,骑了两天,回来歇了三天才缓过来。”
聊得多了,我才慢慢了解这个小队的故事,更早就是三四个人,老周和他以前厂里的几个老伙计,退休了闲得发慌,麻将打久了腰疼,钓鱼又嫌闷,就不知道谁提议说骑车出去转转,一开始就在三环内转,后来慢慢越骑越远,温江、郫县、都江堰,再到后来开始往川西那边跑,队伍也慢慢壮大起来,现在固定成员有二十多个,年纪更大的七十三,更小的也快六十了。
他们骑行的风格说实话挺野的,倒不是说骑得多快或者多危险,而是那种随性和自由,跟年轻人精心规划的骑行完全不一样,年轻人出门骑行,恨不得把每一个补给点都标好,体能分配精确到分钟,装备讲究得不行,可这帮叔叔阿姨呢,骑到哪儿算哪儿,看见路边有个卖枇杷的摊子就停下来买两斤,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完了再走;碰到路边有片花田,一群人车往路边一靠就开始拍照,拍高兴了可能就在那待半小时,老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他说:“你们年轻人骑车是为了到达,我们骑车是为了在路上。”
有一次他们组织去崇州看油菜花,老周提前一个星期就在群里发通知,写得跟军令状似的,什么几点集合、必带头盔、检查刹车胎压,煞有其事的,结果那天早上,集合的时候有人来晚了,因为出门前老伴非要让他把早饭吃完了再走;有人骑到半路突然*进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说晚上回去炖汤;还有个阿姨骑了十几公里突然想起来家里煤气可能没关,又蹬蹬蹬骑回去检查,老周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更后一群人还是浩浩荡荡骑到了崇州,油菜花田边上一坐,卤菜花生摆出来,保温杯里的热茶倒上,那个画面,比什么治愈系短视频都真实。
我跟着他们骑过两次,坦白说,跟不上,不是速度跟不上,是那种节奏我跟不了,他们骑一会儿就得停一停,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有人发现路边长了一大丛野生薄荷,要摘点回去泡水喝,或者是因为路过一个老茶馆,有人记起来三十年前在这儿喝过茶,非得进去看看老板换没换,他们骑行的路线充满了这种意外和枝节,像我这种习惯了直奔目的地的人,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后来我写了一篇关于他们的短文发在公众号上,阅读量意外地好,很多读者留言说看哭了,说希望自己老了也能这样,也有读者留言说这样的生活需要退休金支撑,不是谁都有这个条件,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但我看到的小队成员,其实大多数都是普通退休职工,车是几百块买的二手,装备简单到有点寒酸,路上吃的东西是自己带的馒头鸡蛋,他们追求的不是那种朋友圈里光鲜亮丽的精致生活,而是一种很实在的快乐。
这个骑行小队没有任何商业性质,不搞什么老年骑行俱乐部那一套,没有什么会费、统一服装、赞助商,老周说他们更大的规矩就三条:不闯红灯,互相等一等,下坡别太快,其他的随意。
现在有时候周末傍晚路过那段路,还是会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看,如果碰到了,就停下来跟他们聊几句,老周说他们计划明年春天骑一趟川藏线,当然只是骑一小段,到康定就折返,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那光,跟二十岁的小伙子没什么两样。
我们总是习惯性地把年纪和某种生活方式绑在一起,觉得人老了就该安安稳稳地待着,别折腾,但成都的这帮夕阳红骑士们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挺酷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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