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的春天总是黏糊糊的，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南通人，在濠河边被柳絮糊了满头满脸之后，突然就很想吃一顿真正的红油火锅，就是那种，辣得你天灵盖发麻,然后一碗冰粉下去整个人又活过来的那种。
手机里存了七八家旅行社的报价单，从更便宜的九百八到贵得*的四千二，什么都有，看着那些精美的行程安排，什么“天府之国深度体验”、“巴蜀文化五日畅游”，说实话我真仔细研究了，但越看越不对劲——便宜的必然塞满了购物点，贵的那些你以为就省心了？照样在不起眼的角落标注着“土特产展示中心”、“玉石文化交流馆”，我在南大街的旅行社门口站了半天，抽了两根烟,更后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宣传单全扔进了垃圾桶。
决定自己走，南通到成都，交通这块绕不过去，飞机当然是*选，兴东机场直飞双流或者天府，你要是提前个把月订，淡季的时候六七百块钱能搞定单程，但要是临时起意，像我这种心血来潮的，那就得做好单程破千的准备，火车是个选择，但南通直达成都的高铁，我没记错的话，一天就那么一两趟，票得抢，另一种走法是先到上海，从虹桥坐高铁到成都东，这个路子车次多，但多折腾一道，算上南通到上海的高铁票和中间衔接的时间，钱省不了多少，人倒是累够呛，我图省事，咬咬牙买了机票，往返加起来差不多两千一，这基本上就是我当初看到的更便宜的旅行团报价了，但故事的走向，从落地成都的那一刻开始,就完全不一样了。
到的时候是晚上，成都下着小雨，那种绵绵的，打伞多余不打又湿头发的雨，我住的不是什么*酒店，是玉林那边的一个老小区改造的民宿，一晚上一百二，带个小阳台，老板是个发际线已经失守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给我登记，嘴里念叨着：“你运气好，昨天还下暴雨，今天算小了。”房间不算新，但干净，床单有洗衣液的味道，窗户外面能看见楼下的串串店，深夜了还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那一刻我心想，这比什么“豪华标间”香多了——旅行团安排的酒店，往往都在三环外，晚上想吃个宵夜，除了酒店里的泡面,你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楼下吃了碗肥肠粉，加了两节冒节子，那肠子处理得干净，嚼起来咯吱咯吱的，红油汤底混着花椒粉的麻，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结账的时候十一块钱，我愣了一下，还跟老板娘确认了一遍，吃完晃去人民公园，不是冲着什么景点，就是想找个地方消消食，结果一头扎进了鹤鸣茶社，那场面，说实话，挺震撼的，不是那种精致的震撼，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市井气，竹椅子，矮桌子，盖碗茶，掏耳朵的师傅敲着叮叮当当的铁片在人群里穿梭，我要了杯竹叶青，十八块钱，开水无限续，旁边坐着一桌本地的叔叔阿姨，嗑瓜子，打麻将，嗓门大得快把树叶震下来，我就那么瘫在椅子里，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慢慢下沉，觉得人活着就该是这个样子，那种松弛感，不是演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下午去了趟文殊院，没烧香，就是闻了闻香火味，看了看里面巨大的银杏树，想象秋天的时候这里该是什么样，出来在门口的宫廷糕点铺排队买桃酥，队伍里有个老太太用川普跟我聊天，说这家店她买了几十年，现在成了网红，排队都要排半天，她看我是外地人，热心地告诉我，别光买桃酥，那个拿破仑也安逸，我就混在人群里，听着周围叽叽喳喳的成都话，买了一堆点心，花了不到四十块钱,吃了三天没吃完。
晚上才是重头戏，我一个在南通开面馆的朋友，他有个表弟在成都，临走前非让我联系，说到了成都不找他招呼一下就是看不起人，这表弟是个典型的成都小伙子，骑着个电瓶车风风火火就来了，后座上还绑着个安全帽。“哥，走，带你切吃点正经的。”他说的“正经的”，是开在居民楼一楼的一家苍蝇馆子，没有招牌，就在一个巷子*角，我们点了跳水蛙、鲜椒鱼蛋、再来个清炒的南瓜颠，那蛙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散开，仔姜和鲜椒的味道像在嘴里放炮仗，我一个南通人，自认为能吃辣，结果吃得眼泪鼻涕一把抓，冰唯怡喝了三瓶，表弟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笑得贼开心，买单的时候，三个菜，加上酒水，一百六，我有点怀疑人生，这顿饭，我敢说，旅行团的“特色川菜”餐标，翻三倍也吃不到这个味道，餐饮部的采购单上,永远不会出现这种连导航都找不到的店。
后来几天，我专门避开了大部分所谓的必去景点，武侯祠和杜甫草堂门口拍了张照，算到此一游，门票太贵，人太多，我花了半天时间，坐公交车去了新都的宝光寺，那儿清静得多，罗汉堂里的五百罗汉，样子古古怪怪的，有一种笨拙的真实感，还干了一件特别无聊但我觉得很舒服的事——找了家社区楼下的“王姐理发”，花了二十块钱，让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给我洗了个头，按摩了二十分钟的肩颈，她手劲极大，一边按一边跟我数落她那个不听话的儿子，听着听着,我觉得自己像生活在这个小区里的居民。
回来之后仔细算了笔账，往返机票两千一，住了四晚，总共四百八，吃饭加交通，包括中间去了一趟都江堰的高铁票和门票，七七八八加起来，没有刻意省，吃得满嘴流油，花了一千出头,总花费大概在三千六左右。
我重新打开当初旅行社发给我的报价单，那个三千二的“纯玩团”，不含自费项目，写着“成都特色小吃街”自由活动两小时，“川菜博物馆”参观，“蜀绣研究所”品鉴，我在“小吃街”吃了碗不正宗的担担面花了三十五，在“川菜博物馆”被推销了一百多块的郫县豆瓣酱，被导游带着绕来绕去,整个人像个被牵线的木偶。
所以我花了和廉价团贵一点、和品质团差不多的钱，得到的是什么？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属于我自己的假期，我可以为了一个路边摊的红糖糍粑停下来等十分钟，也可以在鹤鸣茶社里瘫一下午什么都不干，不用在“还有十五分钟集合”的催促里手忙脚乱，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逸,是在购物点和赶路的大巴车里永远体会不到的。
我也不是说旅行社就一无是处，对很多不想操心、没时间做攻略的人来说，有人安排一切确实省事，但你必须得明白，你省掉的那些“事”，更后都会变成你行程中的妥协和将就，南通到成都的直线距离，花多少钱去，取决于你，但去了之后，怎么去感受那座城市，答案真不在那张报价单上，那些散落在街头巷尾的真切滋味和声音,是任何一家旅行社都无法装进宣传册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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