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去九寨沟的大巴车时,我心里其实挺没底的,说实话,2017年那场地震之后,我刻意没再去搜过它的消息,有点像是在逃避什么,手机相册里还存着地震前一年秋天拍的照片,那时候的五花海蓝得不讲道理,水底躺了几十年的枯木看得清清楚楚,像时间被冻住了一样,那张照片我一直没删,但也一直不敢翻出来看,直到今年秋天,一个老朋友突然问我要不要去一趟,说他搞到了进沟的票,我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答应了。
走之前我没敢抱什么期待,路上经过一些路段的时候,还能看到山体上裸露的伤痕,那种一大片植被被撕掉之后露出来的灰色岩石,看着让人心里不太舒服,同车有几个年轻人一直在聊天,讨论五花海是不是还能有以前那么好看,有个人说他在网上看到过照片,说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另外一个人说照片肯定是加了滤镜的,我没参与他们的讨论,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山,心里想的是,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总得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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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沟那天天气倒是很好,十月中旬的川西北,阳光亮得有点晃眼,但风吹过来是凉的,带着松脂和水的味道,景区里人比我预想的多,导游举着小旗子,大爷大妈们兴致勃勃地拍照,栈道上走几步就得侧身让一让,这种热闹放在别的地方我可能会觉得烦躁,但在这里,我反而觉得有种安心感,它终究还是挺过来了,重新活过来了。
我先去的诺日朗瀑布,地震的时候这里塌了一大片,我当时看新闻图片,心都揪起来了,现在站在它面前,水流还是轰隆隆地往下砸,水雾溅到脸上,凉丝丝的,仔细看的话,瀑布左侧有一块岩壁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颜色更浅,应该是后来自然垮塌之后露出来的新断面,钙华还在重新沉积,速度和几百年前一样慢,但有意思的是,水流改了道,反而在另一侧冲出了好几条新的细流,从树根和苔藓之间穿过去,阳光打在上面,亮晶晶的,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觉得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要顽强得多。
真正让我情绪有点绷不住的是五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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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下午两点左右走到五花海的,那会儿太阳正好在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光线几乎是直直地打进水里,我沿着栈道走过去,*眼看到水面的时候,脚步自己就停下来了,那个蓝还在,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蓝,是那种厚重的、沉甸甸的、像是什么矿物融化在水里的蓝,水底的枯木、沉下去的树枝,还是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跟我七年前看到的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恍惚觉得什么都没发生过,时间在我离开的这几年里偷偷绕了个弯,又回到了原地。
但仔细看,变化还是有的,靠近西侧岸边那一片水底的钙华断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了一下,断面还很新鲜,在蓝色的水里露出一道浅色的疤痕,还有几棵以前我拍过照片的树不见了,不知道是倒下了还是被移走了,那个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水底一片碎石。
我站在那儿,手搭在栈道的栏杆上,栏杆被太阳晒得有点温热,旁边有个大姐在跟她老伴儿视频,手机举得高高的,冲着屏幕喊:“你看你看,这就是五花海,跟你说了好看得很!”她老伴儿大概在那边说了什么,她哈哈笑了几声,说“滤镜?没开滤镜,原相机拍的!”我听着忍不住也笑了,真好,真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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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栈道慢慢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我在想,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记忆、我们以为坚不可摧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比不上这里一池子水和一圈钙华,你看,山都裂了,水都干了又回来,瀑布塌了又重新找出路,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但它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挺好,那我遇到的那些破事儿呢?去年工作上那些烂摊子,生活里那些觉得过不去的坎儿,跟这座山体被撕开又自己愈合的过程比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后来我在珍珠滩那边找了个石头坐下来,晒了会儿太阳,滩上的水流很浅,从一大片缓坡上铺开流下来,水珠子在阳光下确实像撒了一地的碎珍珠,有小孩在边上踩着水玩,鞋都湿透了,他妈在后面喊他他也不理,我看着那个小孩,突然觉得自己跟他也差不多,都是被这片山水惯坏了的人,总觉得美好的东西就该一直在那里等着我们,什么时候想起来回去看一眼,它都还保持原样,可事实上,它也在变,也在受伤,也在自己给自己疗伤,只不过它比我们安静多了,不哭不闹的。
傍晚出沟的时候,天边烧起了一大片火烧云,把山脊线染成了一条金红色的边,我回头看了一眼沟口的方向,那些山、那些树、那些栈道上还在拍照的人,都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拍照,有些东西用眼睛记住就行了,手机里的相册已经够满了。
回成都的路上,我朋友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他说他以为我会失望,我摇了摇头,说实话,我甚至觉得现在的九寨沟比地震前更让我踏实了一些,以前它太*了,美得像一个被精心布置的展厅,你会喜欢它,但你不太敢相信它会一直在,现在它带着伤疤站在那里,该流的泪都流过了,该疼的也疼完了,反而让人觉得真实,觉得可靠,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大概就是——你知道了它经历过什么,也看到了它现在的样子,于是你就愿意相信它还能继续走下去,我们人也一样吧,带点疤没什么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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