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飞机的时候,成都的天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我背着那个跟了我三年的登山包,在双流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站了足足五分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手机上存着二十几篇攻略,什么“九寨沟三天两晚*行程”“九寨沟避*指南”“当地人告诉你的秘密路线”,我都收藏了,甚至打印出来了,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去九寨沟的路比我想象的要远得多,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绕到我差点把早上吃的担担面全吐出来,旁边坐着一个北京来的大姐,一直拿着手机拍窗外的山,嘴里念叨着“太美了太美了”,我那时候脸色煞白,心想美什么啊,我现在只想躺平在地上,后来想想,大姐的兴奋大概是对的,只是我当时还没从晕车的劲儿里缓过来。
到九寨沟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有几家小店还亮着灯,我找了家旅馆住下,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大哥,说话有很重的口音,但人特别热情,他看我一个人背着大包,问我是来旅游的吧,我说是,他笑了笑,用那种过来人的语气跟我说,别信网上的那些攻略,明天早点起,进沟里慢慢走,走到哪算哪,我当时没太在意这句话,觉得他就是随口一说,但后来证明,这大概是我整个旅程里听到的更靠谱的建议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不是因为闹钟,而是因为兴奋得睡不着,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前一天累得要*,但一想到马上要看到那些在网上看了无数遍的蓝色海子,整个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退房的时候老板还没起来,我就把钥匙放在前台,背起包走了。
排队进景区的人比我想象的少很多,可能因为不是旺季吧,我站在诺日朗瀑布下面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真的,就是愣住了,那种水流砸下来的声音,不是哗啦啦的,是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水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把刚才排队时的燥热一下子冲没了,我掏出手机想拍,但发现怎么拍都不对,屏幕里那个瀑布和我眼前看到的完全是两回事,收起来吧,我想,就这样站着看一会儿。

五彩池没有我在图片里看到的那么五彩,但那片蓝色还是让我说不出话来,水底下的树根、石块看得清清楚楚,几尾鱼慢慢悠悠地游,好像对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完全免疫,有个小女孩拉着她妈妈的手喊,妈妈你看,水里有鱼!她妈妈说,嗯,看到了,小女孩不满足,又喊了一声,好大的鱼!她妈妈还是那句,嗯,看到了,我在旁边忍不住笑了,这种对话大概在每一个旅游景点都会发生吧。
箭竹海那边人少了很多,大概是因为要走上好一段路,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水冷得刺骨,但特别舒服,那种舒服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就觉得自己跟这片山水有了某种联系,旁边有一对小情侣在互相拍照,女生摆了个很做作的姿势,男生蹲在地上找角度,嘴里说,不对不对,脸再侧一点,我喝着水壶里已经变温的水,看着他们折腾了快十分钟,年轻真好啊,我心想,然后又觉得这种感慨有点油腻,就赶紧打住了。
往长海走的路上遇到一个上海来的大叔,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很专业的冲锋衣,拄着两根登山杖,看起来很专业,但我们俩开始聊天之后我发现,他也是*次来,那些装备都是在迪卡侬刚买的,他问我,你觉得这边跟照片里比怎么样?我想了想,说照片拍不出这里的光,大叔听了哈哈大笑,说对对对,就是光,我刚才也在想怎么说,你总结得比我好,我们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了一段,后来在岔路口分开了,他往原始森林那边走,我要去看犀牛海。

下午四点左右,光线开始变斜了,照在海子上的颜色跟上午完全不一样,我坐在树正群海旁边的栈道上,吃着在小卖部买的牦牛肉干,硬得硌牙,但味道还挺香的,周围的游客已经少了很多,大部分人都跟着旅行团往外走了,安静下来的九寨沟是另一个样子,没有喊叫声,没有自拍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的水声。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之前存的那些攻略,大部分讲的是怎么用更短的时间看完更精华的景点,哪站上车哪站下车更省力,但今天走下来我更大的感受是,那些所谓的精华景点确实好看,但真正让我开心的是那些在攻略里被一笔带过甚至根本没提的地方,比如箭竹海旁边那条没什么人走的小路,比如诺日朗瀑布旁边一块刚好能坐一个人的石头,比如下午四点钟的光打到五花海水面上的那个角度。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旅馆老板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回来了就笑着问,怎么样,美吧?我说美,他又问,走到哪算哪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昨天晚上的那句话,就笑着说,对,走到哪算哪了。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腿是酸的,脚底磨出了一个小泡,但脑子里全是那些蓝色绿色的水面,外面传来几声狗叫,远了,又近了,然后又远了。
下次再来的时候,大概我还是会做攻略吧,但做完之后大概还是会说一句,去他的,随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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