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冬天不是一个适合出门的季节,尤其在成都这种地方,湿冷像一条狡猾的蛇,顺着裤腿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赖着不走,暖气又不像北方那样豪爽,你得靠一身正气硬扛,所以当我朋友小刘问我要不要跟团去周边玩两天的时候,我*反应是拒绝的,但她紧接着说了句,“两百块包吃住,去西岭雪山那边,还能泡温泉。”两百块,泡温泉,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像一个根本不可能成立的数学公式,但我还是信了。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半,天还是那种化不开的墨蓝,路灯底下飘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我站在集合点缩着脖子,看见一辆大巴车缓缓停过来,车身上印着“某某旅行社”几个大字,漆面有些斑驳,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车之后发现已经坐了大半车人,大部分是叔叔阿姨,穿得鼓鼓囊囊的,有人已经在吃包子了,茶叶蛋的味道混合着车载香薰的廉价柠檬味,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嗅觉体验,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刘坐在我旁边,她倒是精神很好,掏出一个保温杯开始喝热水,像一个提前步入养生阶段的年轻人。
导游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周,扎个马尾,嗓门奇大,她拿起麦克风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车厢的空气都震动了一下,周导先是讲了些注意事项,然后开始介绍今天的行程,大意是先去一个什么古镇逛逛,中午吃团餐,下午再去雪山脚下的温泉酒店,她说话有一种奇特的节奏,像念经,但又比念经多了一些抑扬顿挫,我听着听着,额头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竟然就睡过去了,*觉醒来的时候,大巴还在开,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的,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偶尔闪过几栋外墙贴着瓷砖的农村自建房,我看了眼手机,才过了四十分钟,却感觉像睡了一个世纪,转头看小刘,她也歪着脑袋睡着了,嘴微微张着,保温杯还攥在手里。

古镇到了之后,我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冬天的古镇都长一个样,石板路湿漉漉的,街两边卖的东西从手工姜糖到各种酱菜,再到那种全国各地都能买到的“手工*”,雷同得令人安心,游客不多,大多数店铺的老板都缩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或者干脆在打瞌睡,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我们从它旁边绕过去,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们在古镇吃了一碗面,味道倒是不错,红油给得足,吃完之后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一点,但也就是一点。
下午往山里走的时候,我睡了过去,这是第二觉,这次睡得比较沉,还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走,走着走着雪变成了棉花糖,黏糊糊的,被周导的麦克风吵醒的时候,她说“大家看右手边,已经可以看到雪了”,我揉揉眼睛看出去,果然山坡上开始出现斑驳的白色,越往高处走,白色连成了片,车厢里的叔叔阿姨们纷纷站起来拍照,手机快门声响成一片,周导一直在说“大家坐下,注意安全”,但根本没人听她的,场面一度混乱又欢乐,像一个移动的老年摄影俱乐部。
温泉环节是整个行程的高光,我说的不是温泉本身有多好,就是一个露天池子,水倒是真温泉,硫磺味很冲,水温也够,好玩的是那种违和感——你上半身暴露在零度左右的空气里,鼻子吸进去的都是冷气,下半身却烫得发红,池子边上的石头结了一层薄冰,我把胳膊搭上去,凉意像电流一样窜上来,但同时腿又被热水包裹着,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人上瘾,池子里雾气腾腾,看对面的人都影影绰绰的,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小刘泡了一会儿就说头晕,先上去了,我赖在水里不想动,直到手指尖都泡皱了才不情不愿地爬出来。
晚上住的地方一般,就是那种标准的经济型酒店,但胜在干净,空调也足,我躺在床上刷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刷到一半困意就上来了——这是第三觉,只是这次不是在车上。
回程的时候周导照例在车上推销了些特产,牦牛肉干和一种据说是当地特产的糕,我没买,小刘买了两袋,说回去分给同事,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雪慢慢变少,然后消失,然后又是灰扑扑的柏油马路和落了叶的树,太阳出来了,冬天的太阳没有任何攻击性,惨白惨白的,像冰箱里的灯,我突然觉得,跟团游这种东西,它给你画了一个圈,你就在这个圈里安全地、不用动脑子地转悠两天,吃不好也饿不着,看一些谈不上惊艳但也还过得去的风景,然后被一辆大巴毫发无伤地送回原来的生活,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坏,就像一碗温吞的粥,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胃里是舒坦的。
回到成都天已经黑了,我和小刘在地铁站分开,她把那两袋特产塞进包里,冲我摆摆手,说下次还一起,我说行,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下次”可能是明年冬天,也可能是后年,也可能是再也不会有,但那又怎样呢,反正在大巴上我睡得挺好的,这就够了。
标签: 成都周边游冬天跟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