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翻旧硬盘,在一堆旅游照片里找出一张2015年成都A级景区的名录截图,像素不高,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糙颗粒感,像是从某个政府网站上随手截下的,我盯着那串名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该写点什么。
武侯祠当然排在前面,那年夏天我去了两次,一次陪大学同学,一次自己去的,红墙夹道永远站着拍照的人,竹影在墙上晃得厉害,像酒后的书法家即兴泼墨,有年冬天特别冷,听说祠里的腊梅开得野,专门赶去,结果只开了几朵,倒是有只流浪猫在刘备殿前的香炉旁打盹,尾巴时不时抽一下,活像那些被香火熏了千年的石狮子突然动了凡心,门票那时候六十,学生证半价,我记得清楚,因为当时嫌贵,现在倒觉得值。
杜甫草堂也在名单上,说实话,草堂的游客比诗多,茅屋是重修的,工部祠前的铜像被摸得锃亮,尤其是胡子和手——大家总爱去抚那执笔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沾点诗气,我在水槛边上坐过一下午,看锦鲤在荷叶间游,有个大爷在长廊里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调子悲得水面的波纹都像是在叹气,后来下雨了,雨点打在茅草上,沙沙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老杜当年听的可能也是这种声音,只是他听到的雨声里还裹着安史之乱的马蹄。

青城山不必多说,前山道观多,后山更野,有次夜宿天师洞,凌晨被钟声惊醒,推窗见山雾像白龙一样从山谷里翻上来,道观的红墙在雾里若隐若现,恍恍惚惚的,以为自己是误入了哪个话本子的插图,同行的朋友非说看到了张道陵的影子,我笑他胡扯,他说:“在青城山,看到什么都不算胡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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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江堰的名单上有,我冬天去的,枯水期,鱼嘴分水堤露出灰白的脊背,像一条卧在水中的老水牛的背,安澜索桥上新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的裙摆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和桥下岷江的水声混在一起,居然有种古老的喜庆。
平乐古镇是后来去的,江边的吊脚楼改成了茶馆,十五块一杯的盖碗茶可以坐一下午,有个老船工在江边摆渡,木船吱吱呀呀的,从乐善桥这边到那边,两块钱一个人,他一边撑篙一边唱川剧,调子高亢,把白沫江的水鸟都惊飞了,我问他还撑多久,他说撑到撑不动为止,那语气平静得很,像是说撑船这件事和江水流走一样自然。
那张截图里还有些别的名字:金沙遗址、洛带古镇、黄龙溪、刘氏庄园……有的去过了,有的到现在还没去,有时候觉得奇怪,我满世界跑,跑到国外那些偏僻小城的犄角旮旯里去找所谓“非游客”的体验,可这张2015年的名单提醒我,成都的这些景点,我其实还没逛明白。
如今再去武侯祠,红墙还是那堵红墙,竹影还是那些竹影,只是门票涨了,猫也不见了,忽然想,再过个十年,不知道哪个硬盘里还会不会有人翻出2025年的景区名单,然后像我这样,一边喝茶一边想起某年某月在某座山、某条江边发过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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