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朋友到现在还弄不明白,九寨沟到底在四川还是在甘肃,其实都对,也都不全对,九寨沟的户口本上写着四川阿坝州,可它跟甘肃陇南的关系,就像邻居家那个总来串门的孩子,舌头和胃早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次去陇南之前,也以为九寨沟就是四川省的一个景点,孤零零嵌在川西北,直到那年在陇南武都的朋友家里喝了三天油茶,吃腻了洋芋搅团,他突然说:“走,带你去看个真正的九寨沟。”
我说:“你疯了?那不是得开七八个小时?”
他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谁说的,从文县过去,翻个山就到沟口了,我们陇南人去九寨沟,跟去自家后山摘花椒差不多。”
后来才知道,他这话水分不大,陇南文县跟九寨沟县就隔着一条摩天岭,以前茶马古道上的马帮,驮着茶叶从碧口古镇出发,经肖家坝、中庙、姚渡,溜达着就进了九寨的地界,现在走国道212线转544线,路况好得不像话,两三个小时就能从陇南的青山绿水扎进九寨的钙华彩池,很多成都、重庆的游客不知道,从陇南方向进沟,其实可以避开更拥挤的人流,还能顺路把甘肃的“小九寨”官鹅沟一起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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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鹅沟就在陇南宕昌县,名气远不如九寨沟大,但水是一样的水,绿也是一样的绿,那年我站在官鹅沟的阴平湖边上,看湖水从青绿慢慢过渡到墨蓝,水底沉着几棵不知道哪年倒下去的枯树,枝桠在水里泡得像鹿角一样,心里忽然明白过来——九寨沟的水,其实是陇南这边大山的一个延伸,两地同属秦岭褶皱系和松潘-甘孜褶皱系的交汇地带,地壳上属于一个家族,所以岩性、水系、植被都带着相似的面孔,你从陇南出发,一路看见的白龙江、白水江,到了九寨沟就化成了珍珠滩的碎银子、五花海的调色盘。
朋友一路上嘴不闲,指着车窗外说:“看见没,那边的寨子以前还跟九寨沟的藏民走婚呢。”我问他真的假的,他就笑:“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我奶奶小时候去九寨沟串亲戚,说那边煮的酥油茶不如我们文县的白茶好喝。”
这话多少带点本地人的骄傲,但你真正在陇南待几天,就会发现这种骄傲不是没来由的,武都的万象洞、成县的西狭颂、康县的阳坝茶园、徽县的嘉陵江古栈道……陇南这个地方像是被上天塞在甘肃更南端的一个湿润口袋,秦岭挡住北方的干风,嘉陵江的水汽却一个劲往里灌,长出来的山是绿的,水是青的,连花椒都比别处香得霸道,很多人说去甘南看草原,到了陇南却恍惚以为自己到了江南。
可陇南又比江南多了几分野,山路弯得让人晕车,偶尔遇见一群黄牛慢悠悠挡在路中间,按喇叭它们也不理,甩着尾巴看你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急什么,前头的风景又不会跑。”这时候你就真的不急了,干脆把车窗摇下来,让山里冷丝丝的带着松脂味的风灌进来,那种味道,跟后来在九寨沟闻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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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县到九寨沟的路,有一段贴着白水江走,江水泥巴色的居多,不像九寨沟里的水那么惊艳,但两岸山崖陡得吓人,石头缝里斜斜长出几棵柏树,枝干虬曲得像老人手上的筋,偶尔能看见废弃的吊桥,铁索锈成深褐色,桥板只剩几块,风一吹吱吱呀呀地响,我趴在窗口看,忽然想象几十年前的马帮,驮着盐巴和茶叶从这样的桥上过,铃声在峡谷里回荡,那声音应该比现在任何车载音响都好听。
到沟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神奇的是,你在陇南看见的那些山、那些树、那些水,到了九寨沟就像被谁偷偷加了滤镜——山更青,树更密,水更是绿得不像话,好像把整个秦岭的水色都浓缩在了一个个海子里,朋友站在诺日朗瀑布前,忽然说了句:“你觉不觉得,九寨沟是陇南的嫁妆?”我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这个比喻霸道、不讲理,但细想还真有几分道理,要是没有陇南这片山水做底色,九寨沟的惊艳恐怕也要打些折扣。
后来我陆续又去了几次九寨沟,有时从成都方向进,有时专门绕道陇南,说来奇怪,每次从陇南方向进去,心里总觉得更踏实些,像是先去亲戚家喝了碗热茶,再出门看风景,怎么着都是暖的,路上经过的那些小村庄,白墙黑瓦,屋顶上晒着红亮亮的花椒,空气里都麻酥酥的,停下车买两斤花椒,老板娘顺手抓一把核桃塞给你,说:“路上吃,九寨沟里头没得卖这么香的。”那核桃是铁核桃,壳硬得能砸钉子,但里头的仁香得很,那股香气混着花椒的味道,成了我记忆里九寨沟的前调。
所以现在别人问我去九寨沟怎么走,我总说:“你要是想省事,就从成都直接进,但你要想让这趟旅程更有味,就先到陇南待两天,慢慢晃过去。”他们笑我是不是给陇南*打工的,我从不解释,有些东西,只有亲自把两条路都走过的人才能懂,就像你总得先尝过平淡的米饭,才更能吃出腊肉的醇厚,陇南和九寨沟,一个在幕后,一个在台前,缺了谁,这出戏都不完整。
下次若还有人说九寨沟跟甘肃没关系,你就告诉他,去陇南住几天,尤其是文县,然后顺着白水江往上游走,等看到路边开始出现经幡,山慢慢变成另一种安静的样子,水声从浑浊变得清冽,你就知道了——原来九寨沟一直就在那,而陇南,是它背靠的整片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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