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到自贡,高铁一个多小时,屁股还没坐热就到了,但我得先说句得罪人的话——如果你是奔着“顺便去逛逛”的心态去的,那还是别去了,自贡灯会这玩意儿,它压根就不是“顺便”能消化的。
去年春节前,我拖着两个朋友去的,一个从上海飞来,落地双流的时候还穿着呢子大衣,结果到了自贡,愣是让我把羽绒服塞他怀里,另一个更绝,在成都东站买了杯冰美式,说要看灯看到凌晨,结果晚上九点不到,这姐们儿蹲在彩灯大世界的出口处,抱着热乎乎的烤肠,眼神涣散地问我:“这地方是不是把全中国的电都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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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处像个时空裂缝,你前一秒还站在四川冬天那种潮乎乎的冷风里,后一秒一脚踩进去,整个人就懵了,不是那种“哇”一声的惊叹,是直接失语,眼前几十米高的灯组像山一样压过来,亮得你瞳孔都来不及收缩,那种光不是射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五颜六色的、带着温度的光,把半片天都烧透了,旁边一个东北大爷操着大嗓门跟他老伴儿说:“哎呀妈呀,这得费多少电呐!”老伴儿没理他,举着手机一直在拍,嘴里念叨:“发家族群,快发家族群。”
今年的灯会据说是把《山海经》搬出来了,我本来以为就是做几个神兽摆在那儿,结果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异兽的眼睛会眨,尾巴会摆,翅膀上的羽毛一片一片的,全是用瓷器或者丝绸糊出来的,细得*,有个九尾狐的灯组,九条尾巴散开在空中,每一缕光都像活的一样在流动,我站在那儿看了得有十分钟,也没想明白它这光是怎么走的线,朋友拽我:“走啊,前面还有更大的。”我说:“你别吵,我在感受。”
但人真是多,多到你根本没法“感受”太久,基本上属于被人流推着走的状态,你想停一下拍个照,后面的大妈就会用她的丝巾角轻轻抽打你的后背,不过这倒也有意思,自贡灯会从来就不是让你安安静静看的,它骨子里带着一股子民间的、热腾腾的劲儿,你身边全是四川话、东北话、广东话,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举着会发光的小兔子灯笼,兴奋得直嗷嗷,这种热闹不招人烦,反而让你觉得,过年就得这样,得挤,得吵,得把一年的冷清都给挤走。
我们从下午五点半待到晚上十一点,走了两万多步,出来的时候,我那个从上海来的朋友已经彻底失语了,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我说:“咋了,冻傻了?”他抬头看我,特别认真地说:“我好像知道什么叫‘一夜鱼龙舞’了。”
其实自贡不只是有灯会,第二天我们没急着回成都,在市区转了一圈,去看了燊海井,那种还在用更老的法子熬盐的地方,几口大锅,热气蒸腾,光着膀子的工人拿着长柄木铲在锅里搅,盐粒子溅出来,噼里啪啦的,我突然就想,自贡这地方太有意思了,白天熬盐,是千年不变的火与汗;晚上亮灯,又是满城的光与梦,同一个城市,白昼和黑夜完全是两种人格。
还吃了顿兔,冷吃兔,辣得我眼泪直流,一边吸溜一边往嘴里送,朋友说四川人怎么连兔子这么可爱的动物都吃,旁边桌一个自贡本地大哥听见了,笑着说:“兔子可爱?那是你没被它啃过庄稼。”然后他跟我们聊开了,说自贡人从小看灯*大,小时候灯会不收钱,全城的人都往人民公园挤,那时候灯没这么高,也没这么花哨,但孩子们举着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比现在快活多了,他说现在灯会是真漂亮,但总觉得少了点野劲。
我忽然明白他说的那种“野劲”是什么,现在的灯会太*了,*到你挑不出毛病,却也很难再找到那种粗粝的、带着泥土味的惊喜,不过转过头来想,从盐井边的火把,到如今满山遍野的彩灯,自贡人用双手造灯、点灯、看灯,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野了,他们把冷冰冰的钢铁和丝绸,硬生生给做出了温度,做出了神明,做出了让人在寒夜里愿意抬头看的东西。
回成都的高铁上,我们三个都没怎么说话,车厢里暖烘烘的,玻璃窗外是黑色的田野,偶尔闪过一两点零星的灯火,和昨晚那个沸腾的灯海比起来,简直像另一个世界,我掏出手机,翻看相册里拍的那些灯,奇怪,照片里怎么也拍不出亲眼看到的感觉,那些光在镜头里显得扁扁的、呆呆的,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又想起了那个东北大爷的话:“这得费多少电呐。”我笑了一下,心想,费多少电都值。
如果你也想去,我的建议是:别安排太多别的行程,就好好看一场灯,把手机电充满,但别老举着拍,有些东西,眼睛比镜头记得更牢,还有,穿厚点,自贡的夜,比成都低两度,但灯一亮,你就不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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