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双流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我拖着箱子站在到达口,闻到了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带着点花椒香气的风,很奇怪,别的城市深夜机场外面都是疲倦,唯独成都不是,有人拎着兔头礼盒从身边跑过去,像拎着深夜不散的宴席。
我习惯一个人旅行,这事儿跟很多人解释过,都被用一种“你好可怜”的眼神看得发毛,其实独自上路的好处,到了成都就算彻底摆到台面上来了——你不用跟任何人商量下一顿吃什么。
在成都的*顿是玉林路巷子里的冒烤鸭,店小得只放下六张桌子,塑料板凳排到梧桐树底下,我一个人占一张,老板娘也不催,只问“妹妹,要中辣还是微辣”,红油端上来的瞬间,我觉得之前看的所有攻略都白做了,攻略不会告诉你,一个人吃冒烤鸭更妙的时刻,是夹起一块连皮带肉的鸭胸,在红油里滚两圈再放进嘴里,然后抬头看见树叶从头顶落下来,掉在隔壁空板凳上,没有人打断你,你就可以盯着那片叶子发五分钟的呆。
第二天上午去文殊院,本来只是路过,结果在墙根下坐了一个多钟头,有个大爷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放了慢镜头,我掏出手机想拍,又觉得拍下来也没用,那种静不是画面能带走的,旁边是个茶座,竹椅子吱呀吱呀响,盖碗茶十块钱一杯,无限续水,不断有人端着茶过来坐,又不断有人走,我混在一群本地老头老太太中间,听他们用四川话摆龙门阵,半懂不懂的,反而很舒服,那天阳光很好,照在黄墙上,亮得人睁不开眼。

下午四点多去人民公园,相亲角已经没什么人了,倒是湖边坐满了嗑瓜子的人,我买了杯茶,又去旁边钟水饺端了碗甜水面,很多人说一个人吃甜水面有点傻,那么粗一根面,吸溜的时候酱溅得到处都是,可甜水面的精髓就在那个酱,红糖、蒜泥、辣椒油混在一起,甜得理直气壮,辣得又很克制,一个人吃刚好可以不顾形象,吸溜得满嘴都是,然后扯张纸巾胡乱擦一下,对面的大爷看了我一眼,笑了,我也笑了。
晚上在太古里附近瞎逛,成都的夜跟白天不一样,白天是慢的,晚上却活泛起来,方所书店里人挤人,我站在外国文学那排翻一本薄薄的小说,旁边的情侣在小声争论该买哪本诗集,那一刻突然觉得,一个人的自由不是孤单,而是你可以随时停下来,也可以随时离开。
第三天去了大熊猫基地,早上七点就去排队,到的时候已经人山人海,其实一个人看熊猫挺好的,因为熊猫特别慢,你得跟着慢下来,人一多,反而你会不自觉地快,想多拍几张,想快点看完,我一个人趴在玻璃外面看一只幼崽爬树,爬两米滑下来,再爬,再滑,来来回回二十分钟,旁边的人群换了好几拨,我还在看,保安走过来问我在等什么,我说没等什么,就是看它,保安愣了下,说:“那你慢慢看嘛。”
出园的时候碰到一群研学的小学生,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我混在里面,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好几岁。
更后一天去了都江堰,下了高铁,空气里飘着岷江的水汽,冷飕飕的,我从离堆公园一路走进去,没请讲解,光看那些水,我北方人,没见过这么野的江水,嗡隆隆响,从鱼嘴那里分成两路,浊的清的,各走各的,站在安澜索桥上,桥晃得厉害,前面一对老夫妻紧紧牵着手,像两个小学生过马路,我站在桥中间,低头看江水从脚下轰轰地过去,风从袖口钻进来,突然想给谁发个消息,又忍住了。
回成都的动车上,旁边坐了个姑娘,拎着一袋新买的火锅底料,跟我说这是她第四年来成都,我问她一个人吗,她说对啊,我们相视一笑,没再说话。
一个人来成都是会上瘾的,因为这座城市对你没什么要求,你不必合群,不必赶时间,甚至可以一整天只做一件事——在玉林路的树下吃一碗冰粉,看路过的人,看他们的鞋子和表情,猜他们今晚要去吃哪家串串,没人觉得你一个人很奇怪,在成都,一个人吃饭是件正经事,甚至值得认真对待。
晚上飞回北方,在飞机上闭着眼回想这几天的行程,其实我根本没做严格意义上的攻略,只是早上醒来决定今天去哪里,就去了,成都的妙处大概就在这里——它足够宽容,容得下你一时兴起,也容得下你走到哪儿算哪儿。
回家后朋友问我,一个人去成都有没有觉得寂寞,我想了想,说没有,因为在那几天里,我自己陪着自己,吃得很认真,走得很慢,也笑得很轻,像一棵树在春天里抽新芽,不需要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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