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零三分,我站在成都东客站那排自助取票机前面,手指头冻得有点不听使唤,戳了三次屏幕才把票取出来,旁边一个大姐拎着两箱“张飞牛肉”的袋子,问她男人:“你说三亚现在到底有好热哦?”她男人裹着件薄羽绒,头也不抬:“热得你跳海。”
这话糙,但理不糙,五个小时后我落地凤凰机场,舱门一开,那股子带着咸腥味的热风直接扑上来,像是有人把一床刚晒过的棉被捂在你脸上,还是湿的,我站在廊桥里就开始脱外套,脱到只剩一件T恤,还是觉得后背在滋滋冒汗,成都走的时候七度,这儿三十二度,一天之内,我从脚趾头冻得发麻到后脖颈晒得发烫,中间只隔了一顿飞机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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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说三亚*,我这次倒没怎么觉得,可能因为我穷,穷得比较清醒,*晚住大东海旁边一个老小区里的民宿,一百六,阳台上能看见海的一角,灰蓝灰蓝的,像谁把牛仔裤扔天上去了,楼下有家陵水酸粉,十二块一碗,细粉黏糊糊地趴在汤里,鱼饼和花生米搁得实在,老板娘是个话多的人,听说我从成都来,马上说她侄女嫁到了郫县。“郫县豆瓣,我屋里还有两罐,炒回锅肉巴适。”她说“巴适”的时候发音奇怪,像是从舌根硬挤出来的,但听着亲切。
第二天我去了西岛,没去蜈支洲岛,因为查了查船票加门票,觉得西岛更适合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岛上租电瓶车的阿姨追着我喊了五十米:“帅哥,五十块随便骑,不骑你后悔!”我骑了,没后悔,沿着海岸线往牛王岭那边走,有一段路几乎没人,左边是密得发黑的灌木,右边是那种绿得发蓝的海,海水拍在礁石上,声音不脆,闷闷的,像谁在水底下敲鼓,我停车抽了根烟,一只流浪狗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趴在电瓶车影子里,眯着眼,比我还会享受。
中午在岛上吃了一碗炒粉,十八块,味道一般,但胜在有海风下饭,隔壁桌一对东北夫妻,点了四五个海鲜,结账时跟老板因为一只螃蟹的大小起了争执,男的用筷子敲着盘子边,说:“这玩意儿在我们丹东,顶多算虾爬子它侄儿。”老板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大哥,在丹东它是侄儿,到了我们三亚,它就是长辈,得叫蟹叔。”全桌人都笑了,包括那个东北男人。
第三天报了个一日游的团去亚龙湾,本来不想报团,但一个人打车过去太贵,公交又要倒腾两小时,导游是个本地小伙子,皮肤黑亮黑亮的,戴着顶草帽,一路上嘴没停过,从椰子树的雄花雌花讲到哪种螺煮汤更甜,他教我们认一种叫“海葡萄”的东西,说蘸芥末吃像鱼子酱,我买了一小盒,十五块,咬在嘴里一颗颗爆开,确实是海的味道,但更像嚼了一嘴海水味儿的气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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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在亚龙湾沙滩上躺了一个多小时,沙子细得不像话,踩上去像踩在棉花糖上,只不过这棉花糖是滚烫的,旁边一家三口在堆沙堡,小孩堆了一半就跑去追浪,爸爸蹲在那儿继续修城墙,妈妈拿着手机拍,嘴里喊:“你裤子又湿了!回来!”没人理她,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听着有点孤独,又有点热闹。
第四天哪儿也没去,睡到中午,下楼在巷子里找了家茶餐厅,要了杯冻柠茶,一份猪扒包,瘫在塑料椅子里看海南本地的新闻,电视里在播台风“小犬”的路径预报,说是可能擦过海南南部,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说:“没事,这次不来。”我问你怎么知道,他擦着杯子说:“台风也怕国庆堵车。”我跟他对视了两秒,都笑了。
下午去*市场转了转,确实满街都是拉客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这个说“我给你打个折中折”,那个说“我们家和网上那些网红店不一样”,我谁也没理,自己挑了一条石斑,三只海胆,两个带子,一共花了一百一,加工费四十,蒸出来那条鱼眼睛凸着,肉却嫩得像嫩豆腐,筷子一夹就散了,旁边那桌两个女孩一直在拍照,菜都凉了还在拍,其中一个说:“等等等等,我先让手机吃一口。”我想起成都那些火锅店里的年轻人们,好像也是这样,手机先吃,人后吃,区别只在于他们拍的是红油翻滚,这里拍的是清蒸白灼。
第五天走的时候,又是大太阳,我在机场洗手间把短裤换回长裤,把拖鞋塞进背包,换上运动鞋,脚重新被包起来的那一刻,有点难过,像是跟某种自由切断了联系,登机后旁边坐了个成都大爷,从一上飞机就开始剥橘子吃橘子剥橘子吃橘子,我戴上耳机假装睡觉,脑海里却一直是西岛那片几乎无人的海,和那只趴在电瓶车阴影里的狗。
回到成都时天已经黑了,下着毛毛雨,我站在双流机场外等车,冷风从裤脚往上钻,突然有点恍惚,手机上还留着三亚的天气预报:晴,30度,像一个未完成的梦,卡在了三天前那个闷热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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