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九寨沟那天,雨下得没完没了。
不是南方那种黏黏糊糊的毛毛雨,是山里特有的、带着松脂气和泥腥味的急雨,砸在景区大巴的车顶上,噼里啪啦,像谁在头顶撒了一把炒豆子,车窗上全是水痕,外面的树、山、路都糊成一片深绿,车里有人叹气,说运气不好,赶上这种天,我没说话,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心里其实有点儿窃喜——雨天的九寨,人少。
人少这件事,对一个写旅游文章的人来说,比天晴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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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票口的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的雨衣,脸被帽檐遮住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机械地重复着“请出示身份证”,我掏证件的时候,旁边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大妈正举着手机跟人视频,嗓门穿透雨声:“哎呀你看嘛,全是雾!啥子都看不到!”她的手机镜头对着远处的山,屏幕里白茫茫一片,我默默走快了几步。
大巴沿着山路往上,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像在打拍子,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外面的树——冷杉、云杉、红桦,混在一起,湿漉漉的,绿得发黑,偶尔有一两棵倒木横在水边,树身上长满了苔藓,那种绿又不一样,是鲜亮的、带点儿黄的绿,像有人拿荧光笔画过,我掏出手机想拍,玻璃上的水珠反光,怎么对焦都不行,更后放弃了,就那么看着。
到了五花海,雨小了些,变成那种飘在空中的水汽,不打伞也行,打伞也行,我选择不打,栈道上果然人少,只有零星几个穿雨衣的游客,颜色倒是鲜艳——黄的、粉的、蓝的,像几颗糖豆撒在灰绿色的背景上,海子的水就在脚边,那种蓝,我到现在都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
不是天蓝,不是湖蓝,不是宝蓝,也不是绿松石,是那种……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眼睛被洗了一遍的蓝,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每一根都裹着厚厚的钙华,像在水下睡着了几百年的骨头,上面又长出新绿的藻类,雨点落在水面上,激起极小的涟漪,一圈套一圈,让那种蓝动起来,活过来,像一整块巨大的、会呼吸的蓝丝绸。
我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后面来了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女的拿手机拍视频,嘴里说着:“家人们看,这里是九寨沟五花海,即使下雨天也超美……”男的站在旁边,给她撑着伞,自己半个肩膀淋在雨里,我忽然觉得这一幕挺有意思,可能比景色本身更有意思,但我没拍他们,拍别人总归不太礼貌。
继续走,珍珠滩的瀑布声老远就听见了,轰隆隆的,像有千军万马藏在林子里,走近了才发现,那水从一大片钙化滩上漫下来,被凸起的石头切成无数股,白花花的,真的像满滩的珍珠在跳,水珠子溅到脸上,凉的,混着松针的味道,旁边有个小孩,三四岁的样子,骑在爸爸脖子上,兴奋得直拍手,嘴里喊着“大水!大水!”他爸笑着说:“对,大水,这是大自然的歌唱家。”小孩说:“歌唱家为什么要唱这么大的嗓门?”我乐了,这比瀑布有意思。
中午在诺日朗中心站吃饭,我没去餐厅,就在外面的长椅上啃了个面包,就着一盒已经凉了的牦牛奶,对面坐了个藏族老阿妈,穿着传统的藏袍,手边放着一个暖瓶,她看我啃面包,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就吃这个?不喝点热的?”我摇摇头说不用,但她已经拧开暖瓶盖子,倒了一碗酥油茶递过来,那碗是木碗,边缘有一圈被太阳晒褪色的漆,茶是温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喝*口有股淡淡的膻味,接着是咸,然后是一种很踏实的香,咽下去之后整个胃都暖起来,我说谢谢,她说“谢什么”,然后又往碗里添了半碗。
从九寨沟出来那天,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点点淡蓝,像被谁用手指抹开的颜料,回头再看一眼那片海子,阳光刚好打在水面上,蓝得刺眼,我忽然想,如果天天都是这样的大晴天,我可能反而不会记住那种雨雾里看水的感觉了,人就是这样,太圆满的东西总是记不住,反而是有些遗憾的、不*的瞬间,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回程的车上,我拿出手机,写了这趟的*段话,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更后只留了八个字:九寨,是水写的散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雨天看,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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