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雅安，时间是用来浪费的

很多年之后,我仍然记得那个在雅安醒来时的清晨，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窗外的雨声，那雨不大，也不急，就是那么淅淅沥沥的，落在旅馆楼下一棵巨大的黄葛树上，声音像撒一把细盐在油锅里，很轻，但极有耐心，我躺在床上，没有动，也没有看手机，就把这雨声听了个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鬼地方，雨下得都没脾气。

是的,雅安，一个以“雨”出名的城，别人是“天无三日晴”，它是“天无三日晴，今天却偏偏晴给你看”，但我待了三天，愣是没看见太阳，不过晴天不晴天的，也不耽误什么，这城的气质，压根就不是让你来跑步前进的。

出了旅馆,沿着青衣江走，江水是那种绿中带青的颜色，不浑浊，但也说不上清澈见底，有一种厚实的、慢吞吞的力道，江边的茶铺子已经支起了竹椅，几个老大爷端着盖碗茶，面前摆着鸟笼，那鸟也不叫，可能也听雨听腻了，我走过去要了杯“*顶甘露”，六块钱，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给我倒水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小伙子，我们雅安的雨，是拿来‘听’的，不是拿来‘淋’的。”

这话有点意思。

中午饿了,钻进一条叫“大菜市”附近的小巷，你在这儿是找不到什么精致餐食的，满鼻子都是花椒和红油的味儿，一家没有招牌的“挞挞面”馆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雾气蒸腾，我要了二两面，老板现拉现煮，面条粗粗的，像筷子那么粗，吃起来却意外地滑，臊子是猪肉末炒的，加了一撮切碎的青菜，不惊艳，但扎实，一碗下肚，浑身都暖起来，隔壁桌的大姐看我辣得直吸溜，还笑我：“外地来的吧？我们这的红油，香，不烧心。”我抹了把汗，心想，不烧心才怪，不过确实香。

下午去了川农大老校区看梧桐,可能是雨天的缘故，校园里几乎没人，那些梧桐怕是有些岁数了，粗粗壮壮，叶子半黄半绿地挂在枝头，铺了一地，我踩上去，软塌塌的，没什么声响，旁边是一栋老式的红砖房，爬山虎爬了满墙，湿漉漉的，绿得发亮，有个撑伞的学生匆匆走过，耳机线晃来晃去，我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这四个字，放在这里，一点都不矫情。

又或者,矫情就矫情吧，在雅安，你得允许自己稍微矫情一下，因为这里的节奏，就是给你留了胡思乱想的时间。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去了廊桥，本来以为就是个仿古建筑，没抱什么期望，结果到了跟前，发现廊桥下面还真有人在摆茶摊、下象棋、甚至还有跳交谊舞的，音乐是那种老得掉渣的舞曲，音箱音质一般，偶尔还“噗”地响一声，但大伙儿跳得认真，转圈、抬手、错步，然后相视一笑，旁边一条金毛趴在地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眼睛半眯着，我买了根烤玉米，站在边上看，那一刻，雨停了，江面上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点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火锅店的香。

晚上回旅馆,在路口碰到个卖栀子花的老奶奶，花串在细铁丝上，两块钱一串，我买了一串，蛮香的，香得有点闷，老奶奶不会用二维码，我掏了半天才从包里翻出两个钢镚儿，她笑着接过去，用雅安话说了句谢谢，那声音，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退了房，在车站等车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旁边一个等车的大哥嘀咕了一句：“又下雨了，烦得很。”他或许是本地人，或许不是，我想了想，没接话。

这雨有什么烦的呢？你急，它也不停，你不急，它反而成了风景。

雅安这地方,不适合打卡，适合把日子摊开来，慢慢消磨，你要问我来雅安玩什么？我还真想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答案，无非是听听雨、吃碗面、在江边坐一坐、看看老头跳舞，可就是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拼在一起，却让人不想走。

或者说,是让人，舍不得把它过得那么快。

回程的车上,那串栀子花已经蔫了，但香气还在车窗外面的雨里，若有若无地跟着，我把它别在背包拉链上，没扔，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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