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决定去川西之前，我收拾行李的准则一向是“能少则少”，冲锋衣要卷成真空状，袜子只带三双，洗了不干就挂在车窗旁吹风，可这一次，在把抓绒内胆和防水外壳塞进背包更底层之后，我的手莫名其妙地伸向了衣柜里那套灰格子法兰绒睡衣，那东西厚墩墩的，叠起来鼓鼓囊囊一大包，占地方得不像话，犹豫了半分钟,我还是把它压进了登山包的顶袋里。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年纪到了。
*晚住在康定，旅馆的暖气若有若无，半夜起来上厕所，光脚踩在瓷砖上像踩在冰面上，我套上那条睡裤，裤脚宽松地堆在脚踝，突然就觉得这趟旅行踏实了，窗外是折多河轰轰的水声，从早响到晚，白天听是风景，晚上听就成了噪音，但穿着自己熟悉的旧睡衣,那水声居然没那么吵了。
后来的行程越来越冷，在新都桥，早上起来车窗上结满了霜花，客栈老板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又落下，声音脆生生的，我裹着旅馆的毛毯站在门口看他干活，脚上还是那双旅馆的一次性拖鞋，身上却换了自己那件睡衣的上衣，老板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还带这个来？”我也笑，说晚上睡觉暖和，他说他们这儿的人睡觉都穿秋衣秋裤，没这么讲究，我心想这不是讲究,是习惯。
在塔公草原边上，有一晚停了电，整个镇子黑乎乎的，只有远处寺院的灯像几颗落在山脚的金色纽扣，同行的几个人凑在客栈大堂里用气罐烧水泡茶，手机电筒东倒西歪地支在杯子上，我上楼拿充电宝，推开房门的一瞬间，看见自己那套灰格子睡衣摊在床上，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斜斜切进来，正好照在裤子上，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鼻子酸了一下，不是想家，在家反而从没觉得一套睡衣有什么好，是这里太冷了，太远了，太不像日常了，而那套睡衣是日常里更软的一块，被我背了几百公里,铺在海拔三千七百米的一张陌生床上。
.jpg "去川西，我带了一套法兰绒睡衣-第2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后来在色达，高反折腾得我整宿睡不踏实，头疼，恶心，每隔一小时就醒，凌晨四点多，我坐起来，把两条腿盘在睡袋里，身上套着那件已经穿了好几天没换的睡衣上衣，领口有股淡淡的旅馆肥皂味，混着自己身上的味道，居然不难闻，窗外的红房子还黑着，天边有一点点青灰透进来，像谁用铅笔轻轻抹了一下，我就那么坐着，没开灯，也没看手机，脑子里空空的，什么攻略、流量、机位，全没想，只想着一会儿天亮了去门口小卖部买一罐八宝粥,蹲在台阶上喝完。
回程的路上，在折多山垭口停车拍照，风大得能把人吹一个趔趄，大家都缩着脖子跑回车里，我拉开车门，顶袋的拉链没拉严，那套睡衣的裤腿从缝隙里耷拉出来，灰格子被风吹得一抖一抖，我突然觉得好笑，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了句：“全场更能扛海拔的，可能就是它了。”
朋友在底下回：“下次去巴尔干也带上？”
我说：“得看它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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