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出发前我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江都到九寨沟,火车倒汽车,汽车再倒汽车,路线弯弯绕绕像老太太手里的毛线团,朋友说:“你图啥?坐飞机多利索。”我图啥?我也说不上来,可能就是图个折腾。
在成都下了火车,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硬座,二十多个小时,邻座的大哥呼噜打得跟装修队拆墙似的,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在茶店子客运站门口吃了一碗红油抄手,辣得人一激灵,瞬间就清醒了,心里那点对旅途的抱怨,好像也被那勺辣椒油给浇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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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九寨沟的大巴上,全是人,有拎着长枪短炮的大爷,有腻在一起的小情侣,还有几个叽叽喳喳的大学生,我缩在更后一排的角落里,车窗有点漏风,高原的风就这么丝丝缕缕地灌进来,旁边的藏族阿妈冲我笑了笑,递过来一小块牦牛肉干,特别硬,嚼得我腮帮子发酸,但那个咸香的味道,到现在还记得。
车子沿着岷江一路往上开,江水一开始还是浑黄的,越往山里走,水色就越发地清,有一段路特别险,一边是悬崖峭壁,另一边就是滚滚的江水,司机师傅技术稳得吓人,方向盘打得跟揉面似的,我攥着扶手的手心全是汗,窗外掠过的经幡,在风里猎猎地响,像是山神在说话。
到九寨沟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冷,真冷,跟江都那种慢慢凉下去的感觉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是猛地给你后脖颈子浇了一盆冰水,我裹上从家里带的、原本觉得用不上的冲锋衣,还打了几个哆嗦,旅馆的老板娘正坐在院子里烤火,看见我,招招手:“小伙子,来烤一下嘛。”那盆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暖得人鼻子发酸。
第二天进沟,老天爷很给面子,是个大晴天。

怎么说呢?我站在五花海边上,愣了好半天,我以前写东西,老是喜欢用“人间仙境”这种词,词儿挺好,可就是觉得空,但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觉得,这地方跟人间的其他角落是隔绝的,那水,蓝得不讲理,绿得更是过分,像是把全世界的颜料都倒进去又过滤了一百遍,沉在湖底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被时间抽走了血肉,只剩下一副副苍白的骨骼,可就是那些骨骼,在水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竟然又生出了新的枝芽,缠缠绕绕地像在长眠里做了一个彩色的梦。
我顺着栈道慢慢走,不想说话,也不想拍照,感觉掏出手机那一下,都是一种打扰,身边有个小女孩在问她妈妈:“这水底下有龙吗?”她妈妈说:“你猜。”我忍不住笑了,龙可能不在,但山精水怪,大概总有几个吧。
转到诺日朗瀑布的时候,水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鼓点,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想起《西游记》,片尾曲那个画面,唐僧师徒四人从瀑布顶上走过,小时候觉得那叫一个洒脱,如今站在瀑布跟前,只觉得人渺小得可怜,那水从上头冲下来,哪有多少豪迈,反倒是透着一股子决绝。
晚上回到住处,脚底板隐隐作痛,老板娘给我煮了一碗热乎乎的酥油茶,我喝不惯那个味儿,有点腥,有点咸,但她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又不好意思不喝,结果一小碗下肚,胃里竟然暖洋洋的,连那舟车劳顿的疲惫也去了几分。
后来我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高原的星星像是从黑丝绒上漏下来的碎钻,密密麻麻的,江都的夜晚,霓虹灯太亮,早就看不见这样的星空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路颠颠簸簸,追的或许不是那几池水、几个瀑布,而是这一种从日常里抽离出来的感觉——身体的疲惫换取精神的放空,挺值的。
回来的路上,我又回头看了一次,那些山,已经罩在了一片雾霭里,像是个不愿醒来的梦,我知道,再过几天,我又要回到江都,回到那些熟悉的街道和熟悉的人声里,但有些东西,被丢在了去往九寨沟的路上,大概是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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