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忠县是临时的决定,原本只想到丰都看看鬼城,结果在江边啃兔头时听邻桌说“忠县的石宝寨才叫一绝”,第二天就退了房,坐上摇摇晃晃的班车往东走。
四个小时,车窗外的山从灰扑扑变成湿漉漉的绿,空气里开始有股蒿草混着江水的腥气,下车那一刻,脚踩在码头边的石阶上,青苔滑得人一激灵——就是这种感觉,一座城把骨头都泡在长江里,湿得发软、发皱、发了霉,可我偏偏喜欢这种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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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县不适合赶路。
*天就在县城里瞎转悠,白公祠是要去的,不为别的,就为看看那棵千年黄葛树,树根勒进石墙缝里,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虬结得理直气壮,祠堂里没什么人,管理员蹲在门槛上抽烟,看我进去眼皮都没抬,转一圈出来,正殿后头有个小坡,站那儿能望见半座城——灰瓦屋顶挤挤挨挨,中间戳出来几栋瓷砖贴面的新楼,丑得特别突兀,可看久了又觉得理当如此。

午饭在路边小店解决,老板推荐“石宝蒸豆腐”,端上来一钵,豆腐切成寸块,垫着芋头蒸得稀烂,浇一勺油辣子,撒把花椒面,入口先是麻,接着辣气冲鼻,更后豆腐的嫩劲儿才返上来,配碗甑子饭,吃得人额头冒汗,江风吹过来,后脖颈凉飕飕的。
下午去滨江路,这条路修得挺好,不过分新,也不过分旧,栏杆上晒着附近人家的被单和干菜,有老头在树下下象棋,围一群看客,吵吵嚷嚷的,说的方言我半懂不懂,但“将军”两个字听得真切,走到一段没人的地方,就趴在栏杆上看江,江水浑黄,打着一个又一个璇儿往东赶,对岸的山像被谁用斧头劈过,裸着青灰色的岩壁,有货船经过,汽笛拉得老长,把天上的云都撕开一道口子。

第二天起早去石宝寨,从县城坐渡船,突突突二十分钟到对岸,寨子确实是奇观——整座山像块巨大的石头直接怼在江边,寨楼贴壁而建,十二层,越往上越窄,楼梯陡得跟攀岩似的,爬到顶层,木地板吱呀响,风从窗洞灌进来,吹得人下意识抓紧栏杆,往下看,江水绕着寨脚转,船在下面小得像片叶子。
寨里有个卖凉粉的阿婆,担子歇在楼梯转角,要了一碗,她慢悠悠刮粉、抓料、浇汁,动作像放慢的皮影戏,凉粉滑得筷子夹不住,得用嘴嘬,酸辣味冲得人一哆嗦,再抬头看那斗拱飞檐,忽然觉得这楼不是建出来的,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长了四百年,还在长。
回程等船时,码头边有几个半大小子在跳水,脱得剩条短裤,从趸船上往江里扎,扑通扑通,水花溅老高,看他们游得痛快,忽然有点羡慕——在这座慢吞吞的城里,连时间都浸了水,走得拖泥带水,可这不就是日子该有的样子么。
临走那天早上,又去了趟白公祠,那个管理员还在,这次冲我点了点头,我在黄葛树下站了会儿,有片叶子掉在肩上,拿下来一看,叶脉被虫蛀出小洞,透着光,像一张网。
班车驶出县城时,看见路边有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半城山水满城橘”,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橘子熟了的季节,但那一刻忽然想——要是秋天再来一次,满城橘子红了,江风里都该是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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