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都江堰景区南大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岷江的水声在身后轰隆隆地响,像是有谁在江底翻动着一千多年前的石头,我站在离堆公园外的广场上,看着更后几辆旅游大巴慢吞吞地调头,尾灯在暮色里拉出两道红丝线。
掏出手机查回成都的票,景区直通车,末班六点半,现在六点四十七。
其实早就该想到的,都江堰这种地方,白天游人如织,一到傍晚就散得干干净净,像上游放下来的水,过了一道鱼嘴,就各自分汊了,旁边几个拉着行李箱的游客在互相问,怎么回成都?有人打开软件叫车,显示排队二十三分钟。
这时候一个黑黢黢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问我,走不走?成都,七座商务车,马上走。
我愣了一下,在成都这么些年,对这种没有车顶灯、没有平台订单的车,本地人有种约定俗成的称呼,野猪儿,不算正规,但也不全是黑车,很多是周边区县的人买了车拉点私活,价格谈得拢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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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我不说话,又补一句,五十块一个人,送到地铁三号线,旁边那对小情侣听见了,也跟着问,他说还剩三个位置,要走的赶紧,他车停在离堆公园后门。
我想了想,景区直通车大概也就四十块钱左右,但末班走了,再等网约车,半小时起步,五十就五十吧,这年头,能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坐上车,比什么都强。
跟着他穿过一片卖烤肠和生核桃的摊位,*到后门,一辆深灰色的大通,车门已经开着了,副驾驶坐了个女人,看起来像是他老婆,后排放着两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腊肉还是什么山货,他一边往后备箱塞行李箱,一边把编织袋往里面推了推,嘴里说,不好意思,刚从老家回来,带了点菜。
车开出去,过了蒲阳镇,天彻底黑了,匝道口上高速,前面就是成灌高速,路灯还没有全亮,一段一段的,像谁用打火机在夜里点了一排火柴,又灭了几根。
车里没人说话,空调开着更小档,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新车的塑料味和编织袋里隐约透出来的青菜气,那个男人开得不快,但很稳,几乎没有急刹,他老婆低头刷着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偶尔笑一声,我靠在车门上看窗外,远处成都的轮廓在雾霭里亮成一大片浅黄色的光。
很奇怪,那一刻忽然觉得,这趟回程和今天在都江堰看的风景,有种说不清的重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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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在安澜索桥上,脚下是湍急的岷江水,桥板在风里晃,一群游客尖叫着拍照,我扶住铁索站着,看江水从鱼嘴那边撞过来,又顺着内外江分头而去,导游在旁边大声讲李冰父子怎么用“深淘滩、低作堰”驯服了这条江,两千多年了,水还在流,石头还在,人反而换来换去,那天桥上有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老头,一个人站着,没拍照,也不说话,就是看水。
晚上在这辆“野猪儿”里,车轮碾过高速路面的接缝,发出均匀的“咯噔、咯噔”声,忽然觉得,这种从景区门口被陌生人捞起来、塞进一个装满青菜和腊肉味道的车厢里的体验,比任何旅游攻略都真实。
景区直通车当然有它的好,准时、规范、上车扫码、出发前会广播提醒系安全带,但有些东西它给不了,比如这种说不清楚从哪儿开始、到哪儿结束的颠簸感,比如路过郫县界时,司机忽然说了一句,前面是安德了,以前这儿全是种豆瓣酱的,现在都盖房子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他也没再说。
九点半,车在地铁三号线一个出口靠边停下,我扫了五十块给他,下车,成都的夜风还是暖的,带着点火锅底料和梧桐树混合的味道,他摇下车窗说,一个人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看着他调头开走,尾灯慢慢融进万家灯火里。
后来查了一下,都江堰到成都,景区直通车确实方便,高峰期半小时一班,滚动发车,坐到宽窄巷子或者春熙路都有,如果是白天,我大概还是会选直通车,但如果是傍晚错过末班的时候,一辆停在离堆公园后门、愿意捎你回成都的“野猪儿”,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
就像都江堰的水,从岷江来,流过鱼嘴,流过宝瓶口,更后总会流进成都平原,变成田里的水、杯里的水、火锅底料里的水,你怎么回成都,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确实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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