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说起来有点拧巴,在广州生活了快十年,西关的骑楼底下钻过多少次,白云山爬了多少回,可你要说我有多了解广州,我还真说不上来,就像天天见面的人,反而记不清他脸上有没有痣,但你要是问我想去哪儿,我张嘴就能报出一串地名,排在更前头的,永远是成都。
这趟去成都,说是“周边游”,其实是我给自己找的一个说法,没敢跑太远,但也不甘心就窝在广州,于是硬是买了张机票,三个钟头,把我从一个湿漉漉的南方城市,扔进另一个热气腾腾的西南盆地,落地双流机场的时候,天灰**的,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潮潮的,又带着点花椒的麻香。
我没去什么大景点,宽窄巷子路过看了一眼,人挤人,举着手机的人比巷子里的砖还多,我扭头就走了,倒是钻进旁边一条叫“泡桐树街”的小路,两边种着高高的梧桐,叶子已经有点泛黄,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沙沙响,街边有家卖蛋烘糕的小摊,阿姨手脚麻利,面糊往小铁锅里一倒,滋滋响,再夹点肉松和奶油,热气腾腾地递过来,我蹲在路边吃,一个成都大爷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过去,铃铛铛的,没按我,反倒是冲我笑了笑,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座城市跟我没那么生分。
后来几天,我就这么瞎转,去了人民公园,没错,就是那个被拍烂了的鹤鸣茶社,我没找热闹的地方坐,捡了个角落,要了杯盖碗茶,二十块,热水壶就搁在脚边,没人管你续不续,旁边一桌老太太在打麻将,稀里哗啦的,有个大爷在掏耳朵,眯着眼,脸上那表情,比我在广州吃早茶还享受,我靠在竹椅背上,看树上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掉进茶杯里,我拿盖子拨开,继续喝,那个下午,我什么都没想,手机也没看,就这么坐着,居然不觉得浪费时间。

晚上更随意,没看大众点评,在九眼桥附近瞎走,看见一家串串店,门口摆着矮桌子矮板凳,坐满了人,我挤了个位子,老板递过来一个竹签筒,数签子算钱,我要了微辣,端上来红油翻滚,签子一根根戳在锅里,跟小旗子似的,我吃得很慢,隔壁桌两个成都姑娘聊得正欢,语速快得跟爆豆子一样,我一个字没听懂,但觉得好听,辣得冒汗的时候,我仰头灌冰豆奶,那种爽快,是在广州吃猪脚姜吃不出的一种痛快。
临走前一天,我去了一趟文殊院,不是为拜佛,是听说院墙外面的红墙好看,那天下午下了点小雨,墙被淋得颜色更深,有几个穿汉服的姑娘在拍照,我绕到后面,有棵银杏树,叶子黄透了,落了一地,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撒了金箔,我在那儿站了挺久,一个扫地僧过来,没赶我,只轻轻扫着落叶,扫到我脚边时,我让了让,他冲我点点头,我忽然觉得,成都的好,不在那些景点,就在这些没人注意的角落,有人踏踏实实地过着日子,顺便把路过的我,也轻轻捎带了一段。
回广州的飞机上,我靠着窗打瞌睡,醒来的时候,听见广播说地面温度28度,窗外是熟悉的高楼和珠江,灰**的,跟走的时候一样,可我好像没那么拧巴了,也许我从来没真正离开过广州,只是让成都,在我心里湿漉漉地走了一遭,那种感觉,像喝了一碗温吞吞的茶,不浓不烈,但过了很久,舌根底下还有点儿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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