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峨眉山的雾里，我弄丢了自己半小时

早上六点半的成都东站，已经挤满了去往各处的人，我攥着那张无座票，靠在车厢连接处看窗外飞快后退的楼群，心里盘算着一天来回是不是太赶了，旁边有个大爷拎着一袋枇杷，黄澄澄的，问我要不要尝一个，我摇头，他就自己剥起来，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趟出门也许没那么糟。

高铁转大巴，到报国寺已经九点四十，山门口的香火味混着湿气扑过来，游客比想象中少，我没坐观光车，沿着公路往上走，路两边的楠木高得吓人，叶子密得筛不下几缕光，空气里全是苔藓和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就是让人想深呼吸。

*过伏虎寺，我开始抄小路，石阶上落满去年的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很轻的碎裂声，前面一家三口走得慢，小女孩蹲在地上捡橡子，妈妈催她快点，爸爸蹲下来跟她一起捡，我超过他们时听见小女孩说：“这个像戴帽子的小人。”我低头看脚下，也有几颗，犹豫了一下,没捡。

十一点半到清音阁，人突然多起来，旅游团的小旗子此起彼伏，导游拿着喇叭念“双桥清音”的典故，声调像在背课文，我在亭子里坐了十分钟，看桥下的水撞在黑色岩石上溅成白沫，有个穿红裙子的姑娘让男友拍照，摆了半天姿势，更后说：“算了，脸太大了。”男友说：“不大，刚刚好。”我低头笑了一下。

继续往上，经一线天去生态猴区，猴子没见着，倒是看见一个管理员拎着弹弓来回巡视，表情严肃得像在保护什么重要人物，有个小孩问他猴子什么时候出来，他说：“它们想出来就出来。”

午后开始起雾，先是薄薄一层绕在树腰，后来就铺天盖地压下来，十米外的亭子都模糊了，我跟着几个游客往前走，走着走着回头望，后面的路也没了，前后左右全是白，只有脚下的石阶是实的，一格一格往前延伸，像没有尽头，我忽然不着急赶路了，这种被雾裹住的感觉很怪，明明知道周围是山是树，却什么都看不见，仿佛这世界只剩下自己和这条窄道，我停下来听，鸟叫很远，溪水声从底下某个地方传上来,闷闷的。

那半小时里我什么都不想，就是走路，看雾在眼前流动，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没在峨眉山，而是在一个说不清名字的地方，后来转过一个弯，雾忽然就薄了，能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影，慢慢地又变回游客的样子，我回头再看，来路仍然白茫茫一片,刚才那半小时像是被谁抽走了。

三点半开始下山，腿开始软，膝盖酸得厉害，在万年寺门口买了根烤肠，刷了厚厚的辣椒面，*口就呛得直咳嗽，老板娘递给我半瓶水，说：“慢点吃。”我边咳边笑,眼泪都出来了。

回程的车上，我又碰见了早上那个大爷，枇杷只剩半袋，他靠在窗边打盹，嘴角有一点干了的果汁印，到成都七点过，天还没全黑，路灯刚刚亮起来，在地铁口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吃点串串，后来还是直接回了家，冲完澡躺在床上，小腿还在不自觉地发抖，手机相册里只有十几张照片，大多是雾，白的灰的,糊成一团。

朋友发消息问我峨眉山怎么样，我想了半天，回了一句：“雾挺大的。”放下手机又觉得不甘心，补了一句：“但那个雾，和别处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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