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朋友听说我要开轿车去川西,差点从手机屏幕里钻出来掐我脖子,他说你疯了吧,那边现在修路的地方不少,轿车底盘低,进去不是找罪受吗,我没理他,因为当我把后排座椅放倒,塞进去两个行李箱、一张折叠桌、两把月亮椅,还有半箱矿泉水的时候,我觉得这事儿能成。
川西的路真没让我失望,从康定下了高速,往新都桥方向开,前半段还行,柏油路平平整整,我甚至哼起歌来,结果过了折多山垭口往下走,有一段半幅施工,对向的大货车压着路肩过去,卷起来的灰把整个挡风玻璃糊成土黄色,雨刮器一刮,玻璃上直接和泥了,我战战兢兢跟在一台陆巡后面,看着它蹦蹦跳跳地过*,心说这就是走路和跳舞的区别。
*回刮底盘的时候,“吭”一声闷响,像有人拿根铁棍从车底捅了一下,我脸都白了,靠边停车,趴在地上拿手机手电筒照,护板上多了一道浅白的划痕,我摸了摸,跟摸到自家孩子膝盖擦破皮似的,心疼得抽气,后面几回就慢慢习惯了,有时候听见砂石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像爆豆子,我居然还有心思数秒。
到了鱼子西的山脚,前面要开一段碎石盘山路,我探头看了眼坡度,又缩回车里,把音乐关了,切到手动一档,右脚比踩鸡蛋还轻,车子哼哼着往上挪,碎石在轮胎下翻跟头,我手心全是汗,旁边一辆橙色的坦克300从我左手边超过去,半摇下车窗,小哥探出头冲我笑:“厉害,轿车也敢上来。”我说:“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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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到山顶那天风大得能把车门掀飞,我裹着羽绒服站了不到五分钟,头发就快被吹成鸟窝,但云散开的那一小会儿,远处贡嘎的山尖冒出来,白得发蓝,像浮在天上的一小块冰,我就站在那里,没拍照,也没说话,脑子里空得很。
晚上住在新都桥一家小客栈,老板看见我的车停在门口,绕着走了一圈,说:“明天去塔公那条路,有个地方在打补丁,你先把我这俩砖头带上。”他从墙根拎出两块红砖,往我后备箱一扔,拍拍手走了,我愣了好一会儿,更后也没用上,但那两块砖头跟着我跑完了后面全程。

到了塔公草原,车停在河边,我支起小桌,烧了壶水,泡了碗泡面,河滩上风不小,但阳光晒在背上烫乎乎的,几匹马在远处吃草,尾巴一甩一甩,像时钟倒着走,一个藏族大叔骑着摩托车过来,看了看我的车,又看了看我,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你这个,能到拉萨不?”我笑着摇头:“到拉萨够呛,到理塘还差不多。”他说:“理塘我送过油,路还行。”然后一拧油门又走了,留下一串烟尘。
回程的时候,我又经过那段施工路,这次对面来了辆白色轿车,底盘比我高不了多少,开得小心翼翼,我们错车的时候,车主按下车窗喊:“后面还有烂路吗?”我回他:“还有一截,慢慢开。”他点点头,笑了。
回到家洗车,两个工人趴在车底看了半天,抬头问我:“哥,你这车下过地啊?”我说:“去山里转了一圈。”他们没再接话,继续拿水枪呲着护板上的泥,水流下去,地面上晕开一圈黄褐色的水渍,像一坨化掉的巧克力。
后来我再打开后备箱,那两块红砖还躺在角落里,沾着灰,磕掉了一个角,我本来想扔,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不为别的,就为下次谁再问我“轿车能不能去川西”,我能打开后备箱给他看这两块砖,然后说:能,但你得先问问自己,想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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