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的成都东站,天还擦着黑,我攥着那张刚取出来的动车票,二等座,264块钱,心里头盘算着就这点家底,够不够在云南的地界上囫囵混上一天,检票口乌泱泱的人,大多拖着箱子背着包,里头装的估计是防晒霜和花裙子,就我,一个瘪瘪的双肩包,塞了瓶水、半包纸巾、充电宝,还有昨晚吃剩的半块锅盔。
七点整,列车准时动了,窗外的成都平原还没醒透,雾气薄薄地贴着田地,车厢里有人开始泡方便面,那股子红烧牛肉味混着车载空调的冷风,说不上是香还是闷,我靠着窗,看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山就多了,隧道也多了,耳朵里头时不时嗡一下,五个半小时,不短,但也禁不起几个盹儿。
到昆明南站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出站那一刻,太阳明晃晃地砸下来,晒得后脖颈子发烫,风是凉的,干的,跟成都那种拧得出水的湿热完全是两码事,我站在广场上愣了两秒,心想坏了,出门太急,防晒霜没拿,算了,黑就黑吧。
从南站到市区,地铁一号线,五块钱,人不多,空座不少,对面坐着个穿校服的学生,塞着耳机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有点恍惚——昨天晚上还在玉林路的小酒馆门口看人排队,这会儿已经到了云贵高原上。
出了塘子巷站,顺着东风东路往西走个十来分钟,一*弯,翠湖就豁在眼前了,说“豁”其实不准,它是从梧桐树缝里一点点漏出来的,绿莹莹的一片,不张扬,湖边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头,甩着扑克,嗓门大得惊人,听着不像在打牌,像在吵架,一个彝族的阿孃坐在树荫里绣东西,面前摊着一块蓝布,上头摆着几串草编的小玩意儿,蜻蜓、蚂蚱,还有我叫不上名字的虫,我蹲下来问价,她伸出两个手指,二十,我摇摇头,她也不恼,继续低头绣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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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咕噜一声,我才想起来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就靠那半块锅盔撑着,湖边有一排小馆子,招牌上写着“小锅米线”“豆花米线”“卤米线”,我挑了一家坐进去,要了碗豆花米线,十块,端上来一大碗,红油亮汪汪的,豆花嫩生生地卧在米线上头,像一块没睡醒的云,我拿筷子一搅,香气直冲天灵盖,*口下去,是酸,是辣,是豆花的清甜和米线的软糯,全搅和在一起,顺着喉咙滚下去,我吃得满头大汗,猛灌了半瓶水,才缓过劲来。
吃完出来,太阳没那么毒了,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整条湖都染成了金红色,海鸥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的,一大群,扑棱棱地落在水面上,又呼啦啦地飞起来,绕着湖心岛打转,有游客买面包屑来喂,海鸥也不怕人,呼一下冲下来,翅膀尖差点扫到一个小姑娘的脑门,那姑娘尖叫一声,躲进她妈怀里,又忍不住回头去看,我站在石桥上,看它们飞,看它们叫,看它们把一湖好端端的安静搅得七零八落,忽然就特别想抽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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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摸兜,没带火,旁边一个大爷递过来一个,我摇摇头,说戒了,他笑了,说戒了好,戒了好,这风大,抽一口全是尾气,我也笑,他问:“小伙子,从哪儿来?”我说成都,他说:“成都安逸哦。”我说:“是,就是太阳少。”他指指天:“那你运气好,今天昆明把存了一年的太阳都给你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天,蓝是蓝,但已经有点发沉了,太阳掉得很快,像有人在云后面拽着它往下扯,湖边的灯一盏一盏亮了,黄的、白的,倒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海鸥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湖面安静下来,只剩风在吹,把梧桐叶子吹得簌簌响,我忽然觉得这一天像一场梦,早上还在成都的雾里,这会儿已经站在昆明的风里了。
回程是晚上七点四十的车,我算了一下账:车票来回528,地铁十块,米线十块,一共五百四十八,没买什么,没逛什么景点,就在翠湖边坐了半个下午,看了场海鸥,吃了碗米线,值不值?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就像你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件没什么用的东西,明知道不划算,可心里头就是舒坦。
上了车,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昆明的灯火在窗外慢慢往后退,先是一大片,后来是一长条,更后变成几点零零星星的光,像谁不小心撒在黑夜里的碎金子,我掏出那半包纸巾,抽出一张来擦汗,闻了闻,还有一股子豆花米线的味儿,我笑了笑,把它重新塞回包里。
车厢里灯暗下来,鼾声此起彼伏,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翠湖的水,和海鸥扑棱棱扇翅膀的声音,火车在铁轨上晃着,晃着,就把我晃进了一个更深的梦里去,梦里,我又蹲在那个阿孃的摊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对她说:“要那只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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