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直播间里，屏幕右下角那个戴藏式毡帽的主播正扯着嗓子喊：“家人们！看看这五花海的水！这不是水，这是神仙打翻的调色盘！”他身后那片蓝绿色确实邪乎，蓝得不讲道理，绿得像是用颜料泼出来的，弹幕里一片“卧槽”，我也跟着打了个“卧槽”,然后默默截了个图。
这是我蹲的第三十七场九寨沟特价直播，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至今没去过九寨沟。
不是不想去，是每次点开那个“特价”链接，手就跟被什么拽住了似的，上一次是去年双十一，主播说“历史更低价，买一送一”，我算了一下，俩人同行，人均才三百多，当时我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个歪嘴的鱼，我想，要不就去吧，反正也攒了点钱，结果付款的时候发现，那个“买一送一”指的是买一张成人票送一张儿童票，我，一个二十七岁的单身男青年,去哪儿找个儿童？
直播间里那主播还在卖力地喊：“更后三单！更后三单！拍完就没有了！”我看着他背后涌动的人头，突然有点恍惚，那些游客举着手机，挤在栈道上，像一群迁徙的鲑鱼，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们鞋底沾着的泥，和空气中飘着的青稞饼味道，可是屏幕这头的我,连青稞饼是甜是咸都不知道。
我有个朋友，去年真去了，回来之后跟中了邪似的，逢人就说：“你一定要去，那水看着就想往下跳。”我问他：“那你跳了吗？”他愣了一下，说：“跳了。”我大惊：“卧槽你真跳了？”他翻个白眼：“往心里跳的，你懂个屁。”
说实话，我不太懂，但每次看直播，看到那水，心里确实咯噔一下，就像小时候*次在课本上看到“清澈见底”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原来水可以这样，现在满屏幕的高清镜头怼着湖底，那些沉在水里的枯木，像是被时间封印的恐龙骨架，每一根纹理都纤毫毕现，主播说那是“沉木钙化，千年不腐”，我心想，这哪是旅游,这分明是地质课加玄学课。
直播间里突然热闹起来，有人在公屏上问：“主播，现在去冷吗？”主播抹了把汗，说：“不冷！穿个薄外套就行，太阳底下暖和得很，但早晚得加衣服，山里天气像个恋爱中的姑娘，说变就变。”弹幕里一片哈哈哈，我跟着笑了一下，然后看见有人问：“黄龙高反严重吗？”主播一本正经：“看体质，有人上去活蹦乱跳，有人像被抽了魂，建议提前吃红景天，别硬扛。”
这话让我想起*次打算去九寨沟，那是五年前了，当时我做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攻略，连哪个观景台适合拍倒影都记得清清楚楚，结果临出发前一周，公司突然说项目上线，全员取消休假，我盯着手机里那张退掉的机票截图，心里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松了一口气，后来每次想再去，都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跳出来，钱不够、时间不对、天气不好、人太多……像是有个无形的掮客,专门拦截我与那池子蓝绿色的水之间的缘分。
今晚这个直播有点不一样，主播说，这是淡季前更后一场，价格压到了骨折，我点开购物车，看那个数字在那里跳，直播间背景里，一个穿冲锋衣的大哥从镜头前路过，手里拎着五六个空的氧气瓶，主播说那是他粉丝，来了三次了，每次都要带几个空瓶回家，说是有纪念意义，我盯着那大哥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像个行脚僧,只不过化缘的是海拔三千米以上的稀薄空气。
我更终还是没有下单，退出直播间之前，我截了张图，图里五花海的水还是那么不真实，蓝得像假的一样，我把图发到那个去了九寨沟的朋友的对话框里，说了句：“今晚又看了一场。”过了半分钟，他回过来：“下次咱俩一起去，我请你吃青稞饼，咸的，别听网上瞎说。”我打了个“好”字,锁屏。
手机黑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那水里漂着一片叶子，正顺着水流，无声地打着转，也许总有一天我会站在那片水边，像那个拎着空氧气瓶的大哥一样，蹲下来，把手指伸进去，试一下那水到底有多凉，但那是哪天的事呢？明天再说吧，反正直播间明天还会开，那水,也还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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