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民宿老板在电话里跟我反复强调，说他们家在景区半山腰，车开不上去，得自己走一段不短的石板路，我说行，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老板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晚上凉,记得带件外套。
我当时没把这话放心上，六月的成都，热得人想在马路上煎蛋,能凉到哪儿去？
事实证明我错了，太阳一落山，山里的温度跟坐了滑梯似的，嗖嗖往下掉，我裹紧那件薄得透光的防晒衣，拖着行李箱在石板路上吭哧吭哧往上爬，一边爬一边骂自己脑子进水，选了这么个鬼地方，两边的杉树又高又密，把更后一点天光都吞干净了，只剩下虫鸣跟流水声,还有我自己的喘气声。
民宿比我想象中还要偏，孤零零地嵌在半山腰，门前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像电影里那种随时会闹鬼的老宅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男人，姓周，话不多，收了我一张身份证，就领我去房间，走廊很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上贴着些发黄的景区宣传画，更显眼的那张写着“成都天台山风景区欢迎您”,下头印着一片瀑布和萤火虫。
“周叔，这山上除了我，还有别的客人吗？”我试探着问。
他头也不回：“有个写生的学生，住你隔壁，还有一对小情侣，今天下午刚走的，哦对，尽头那间住了个女人，来了有阵子了。”
“一个人？”
“一个人。”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夜里十一点多，我躺在床上刷手机，信号若有若无，屏幕上那个小圆圈转啊转，转得人心烦，正准备关了睡觉，隔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接着是椅子腿刮过木地板的尖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坐起来，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那边又没动静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公共餐厅吃面，老板下的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味道意外地不错，正吃着，进来一个穿牛仔裤白T恤的年轻人，背着个画板，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那写生的学生，他冲我点了点头，自己去厨房盛了碗面,坐得离我远远的。
“昨晚没睡好？”我顺嘴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还行，就是隔壁……”他没说完,低头扒面。
隔壁，不就是我房间隔壁，那间住的谁？我正想着，楼梯上下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素颜，穿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很安静，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从我们旁边经过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然后端了杯水,又上楼去了。
“她……”我压低声音问学生，“就是尽头那间的？”
他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我昨天看到她在河边，把什么东西丢进水里，纸片，好几张，像照片。”
我笑了：“写生写魔怔了吧，人家扔个纸片你也观察这么仔细。”
他皱着眉,没接话。
下午我去景区里逛，天台山的瀑布确实不错，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暑气消了大半，往深处走人越来越少，石板路上长满青苔，滑得很，我走到一个叫“倒靴石”的地方，忽然看见不远处蹲着个人，深灰色的开衫,是那女人。
她正把一叠照片一张一张塞进水里，水流很急，照片打着旋儿就冲走了，有一张被石头卡住，她伸手去拨，动作很慢，很轻，我站在高处，看不清照片上是什么,只隐约觉得是两个人。
鬼使神差地，我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她拨完照片，站起来拍了拍手，忽然开口说：“别躲了，下来吧。”
我吓了一跳，差点滑一跤，尴尬地走出去，绞尽脑汁想解释，她却先笑了：“你跟踪我？”
“没没没，我……散步，偶遇。”我结结巴巴，“你……也散步啊？”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回走：“回去吧，这山里天一黑，路就不好走了。”
我跟在后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指着旁边一条岔路：“那边有个废弃的护林站，以前有个护林员*在里面，好几天才被发现。”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你……吓我呢吧？”
她淡淡地说：“吓你干什么，尸体烂得差不多了，抬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塞着张照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往我嘴里塞照片，我拼命想吐出来，可照片一张接一张,像没有尽头。
第二天我没再出去逛，下午在楼下跟学生下棋，他忽然说：“那女人今天退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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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嗯，早上退的，老板问她还回不回来，她说不了，然后把钥匙往桌上一放，就出门了。”
我扭头看向窗外，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吹。
学生忽然说：“挺奇怪的，她来的时候拎了一个大箱子，走的时候全身就背个小布包，手上啥也没有。”
我握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我问：“你还记不记得，她说扔进河里那叠照片是几张？”
他皱着眉回忆：“挺多的，至少十来张。”
“昨晚，她那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他看着我，脸色一点点变了：“有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泼在地上，又擦了很久。”
我没再说话，脑子里全是她站在水里，一张一张塞照片的样子，那种轻，那种慢,像在完成一个没人看见的仪式。
晚上，老板做了一锅菌汤，我们三个围坐在桌前，谁都没怎么说话，吃到一半，老板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这山里的石头，有时候比人记得还清楚。”
我抬头看他，他把烟掐灭，低声补了一句：“老护林员*的时候，屋里地板上全是水，墙上用血写了一半的字，是个‘女’字旁。”
山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灯火晃了一下。
我没问那字是什么，也许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这山里住了那么多人，来了又走的,谁不是带着故事呢？
只是我没想到，故事也能把人吃进去,连骨头都不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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