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的脾气

九寨沟的脾气,是跟着季节一起来的。

春天的时候，它像没睡醒的孩子，山上的残雪还没完全化干净，有些地方露出黑褐色的石头，湿漉漉的，那水也蓝得不那么彻底，带着点混沌，像是搅动过的调色盘，树刚发出嫩芽，鹅黄色的，稀稀拉拉的，这时候去九寨沟，人不多，我坐在栈道边看五花海，水面上漂着几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残花，浮着，也不急着走，水底的枯木横着，上面长了青苔，绿的，水太清了，清得让人心里没底,总觉得那些木头是悬在半空中的。

到了夏天，九寨沟就有点人来疯了，游客多得像赶集，五颜六色的冲锋衣挤在栈道上，但水是真的好，丰沛，湍急，诺日朗瀑布那水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轰隆隆的，我见过一个小孩在他爸爸肩膀上，伸着手指去够瀑布飞溅出来的水雾，他妈妈在后面喊“别乱动”，声音被水声吞掉了一半，其实夏天的九寨沟不热，树多，海拔也高，有水的地方就有风，只是太阳晒得厉害，脸颊发烫，得戴帽子，那水蓝得发艳，像某种果冻的颜色，不太真实，我有时候坐在树影底下发呆，看那些游客举着手机走来走去，他们拍照，拍的是景色，也是自己,挺好的。

秋天是九寨沟更得意的季节，漫山遍野的叶子开始变色，红的不红，黄的不黄，是一种混合在一起的绚烂，有人说是“彩林”，我觉得有点俗，但也没找到什么更好的词，那水倒不像夏天那么抢眼了，反而静下来，像一面镜子，把山上所有的颜色都收进去，人更多，栈道堵得走不动，有个阿姨操着东北口音抱怨：“这哪是来看景啊，这是来看后脑勺。” 我听完笑了半天，但秋天的九寨沟真的值得，虽然人挤人，可你只要抬头看一眼山，再低头看一眼水，就觉得值了，有什么办法呢？它就这么不讲道理。

冬天更难说，雪一下，整个九寨沟就安静了，水没结冰，蓝得发暗，像某种深海的颜色，瀑布冻住了，挂在山壁上，像一尊静止的雕塑，树也光秃秃的，枝桠上堆着雪，风一吹，簌簌地落，人更少，有时候走很远都碰不到一个人，我在长海边的栈道上站了很久，湖面上氤氲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冷是冷的，脚趾头冻得发疼，可心里却很踏实，冬天的九寨沟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美，冷冷的，但干干净净，如果你不怕冷，这时候来更好，至少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栈道上回响。

有人问我哪个季节去九寨沟更好，我说不好，这地方跟人一样，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的脾气，你春天去，就接受它的慵懒；夏天去，就忍受它的吵闹；秋天去，就安于它的张扬；冬天去，就守住自己的安静，其实旅游这回事，不就是这样么，风景就摆在那儿，你带着什么心情去,就看见什么风景。

我见过有人站在诺日朗瀑布前哭，也见过有人在长海边一句话不说，就只是望着，九寨沟不说话，它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走，春生，夏盛，秋艳，冬寂，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的，而我们这些来去匆匆的人，不过是它时间长河里的一粒细沙罢了，可就是这一粒细沙，也有自己的欢喜和遗憾，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走吧，去遇见不同季节的九寨沟,也遇见不同心情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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