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成都东站出发，四十分钟，车窗外的楼群就软了下去，变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绿，我靠在椅背上打盹，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火锅的牛油香，到乐山站时上午九点刚过，空气里浮着水汽，黏糊糊的,跟成都那种干爽的阴天不太一样。
本没打算看大佛，来之前听人说，花八十块门票就为看个石头脑袋，不值，可出了站，脚却不听使唤地往公交站挪，大概旅行就是这样，嘴上说着不去不去，身体倒很诚实，K1路公交车晃悠了半个多小时,在岷江边上把我吐了出来。
售票处排着长队，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请有序排队”，我前面站着一对老夫妻，大伯举着手机跟家里人视频：“看到没？乐山大佛！还没看到，在排队。”他普通话里混着浓重的川音，尾音拖得很长,像岷江水面上打转的漩涡。
进了景区，人群推着我往前走，石阶湿滑，青苔从缝隙里钻出来，绿得发黑，我总觉得这地方来过，可能是小时候在挂历上，也可能是哪部武侠片里，直到真正站在九曲栈道入口，往下望去——*眼，只是觉得大，第二眼,才看清那双手。
左手抚膝，右手撑地，石头的纹理从指节处裂开，像老人的皮肤，我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久到后面的大妈拍我肩膀：“小伙子，走不走嘛？”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手在这里放了一千多年，见过多少人的后脑勺？我不过又是其中一个。
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在脚下汇合，水面宽得看不见对岸，有几艘游船停在江心，游客举着手机拍大佛全景，远远看去像一群黑点，风从江面吹上来，带着腥味，不是海腥，是淡水与泥沙搅在一起的腥,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洗衣服的早晨。
爬完栈道已经是下午一点，腿肚子直打颤，膝盖像被人塞了两团棉花，我在路边石凳上坐下，解开鞋带透气，旁边坐了个本地大爷，抽着叶子烟，烟丝燃烧的咝咝声混着风声，他瞄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会儿，从褪色的蓝布口袋里摸出个橘子递过来：“自家树上的，甜。”
橘子确实甜，皮很薄，剥开的时候汁水溅到指甲缝里，手指黏糊糊的，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开口，江面上游船的喇叭远远传来解说词：“乐山大佛开凿于唐开元元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下午去东大街吃跷脚牛肉，店很小，桌子矮矮的，凳子更是矮得*，坐下去膝盖差点顶到下巴，老板娘端上来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牛肉片在滚汤里卷成小卷，撒一把芹菜碎，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拿勺子喝汤，*口就烫了舌头，辣不是那种霸道的辣，是温吞吞的，像岷江的水,不声不响地就把你浸透了。
隔壁桌来了个独行的姑娘，看装备也是游客，正对着碗跷脚牛肉做直播，她说话声音软糯，把“好吃”说成“好次”，弹幕里有人问地址，有人问价格，还有人问明天要不要去峨眉山，我低头喝汤，心想这年头旅行到底有什么意义，不就是换个地方吃吃喝喝，然后拍照发朋友圈，可转念又觉得，能有人陪你在一张矮桌前分享同一锅热气，哪怕是隔着屏幕,也算某种安慰。
傍晚的滨江路很静，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影在水里拉成长条，晃晃悠悠的，隔江望大佛，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像谁用炭笔在暮色里勾了个影子，有推车卖豆腐脑的小贩经过，喇叭里放着王菲的《红豆》：“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歌声混着豆香,在这一刻竟有种不合时宜的温柔。
我买了碗豆腐脑，蹲在江边吃，辣的，放了很多花生碎和馓子，江风把油纸碗吹得哗哗响，辣子呛进喉咙，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旁边遛狗的大妈递来张纸巾：“慢点吃嘛。”
高铁回成都时，车厢里暖气很足，我靠在窗边看外面的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自己模糊的脸，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工作上的：“标题定了没”“这周稿子别忘了”，我划掉通知，打开备忘录，打下几个字：乐山一日游。
然后删掉。
靠回椅背，闭眼，脑子里全是那双手，石头的，斑驳的，安安静静放在那里，任凭江水涨了又落，千帆过尽，来的时候带了一身紧绷，走的时候觉得松了，像是把自己的什么留在了那里，回到成都，走出东站，华灯初上，车水马龙，我站在路口等红灯,忽然觉得口袋里的手机轻了不少。
有些人去乐山是看大佛，有些是吃钵钵鸡，我可能是去丢东西的，丢了什么呢？说不清，下次去,也许会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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