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天，亮得早，我起的时候，窗外已经有鸟叫了，窗台上搁着半杯昨晚的茶，凉透了，几片茶叶子在杯底软塌塌地摊着，也不想收拾，就这么下楼去，巷口的早餐摊子刚支起来不久，蒸笼盖子一掀，白气“呼”地扑出来，带着豆沙和糯米混着的甜香，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仰着头，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叶儿粑，我买了一个，站在路边吃，几口就下了肚，皮子裹着一层清油,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去哪呢，其实也没太想好，来成都，如果只给一天，那是怎么都排不过来的，什么武侯祠、锦里、杜甫草堂、天府广场，随便一查，都是“必去”，但那些地方，人挤人，进去光看后脑勺了，哪还有什么诗和远方，我就想，算了，今天不赶景点，就顺着城里的巷子走，走到哪算哪，成都这地方，你不带任务,它反而能把好东西给你。
去人民公园，来过多少次了，还是想去，不为别的，就为了鹤鸣茶社那片竹椅，早上九点来钟，人已经不少，不是那种喧闹，是嗡嗡的，像一大锅水刚热起来，还没开，我找了个靠边沿的位置坐下，竹椅坐下去“吱呀”一声，像跟我打了个招呼，要了杯盖碗茶，十几块，也不贵，碧野香兰，名字好听，喝起来有点陈，不涩，旁边一桌几个大爷，还没开始打牌，在摆龙门阵——一个说他昨天在哪个菜市买到了“资格”的赵家腊肉，另一个就笑他：“豁我哟，赵家早搬球咯。”声音不大，但字字听得清楚，我半眯着眼，看树影子在盖碗上晃，一大片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亮闪闪地绿，忽然觉得，一天能这样开头,就已经值了。
从公园北门出去，本来想去奎星楼街吃饭，路上*错一个弯，进了条更小的巷子，叫“暑袜街”，名字好笑，街道也安静得出奇，两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晒着被单，一家窗下挂着鸟笼，画眉在里头跳，有个大姐在楼下支个炭炉子烤蛋卷，那个香啊，能勾魂，我凑过去看，蛋液倒在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细细的泡，她看我站着不动，笑着说：“小伙子，要等一会儿哦。”我点点头，其实我不着急，这条巷子本身就值得站一站，墙根下长着青苔，雨后还没干透，亮晶晶一层绿，几只野猫蹲在废旧的藤椅里，半睁着眼，见了人也不跑,像是见过大世面的。
中午就在街边一家豆花饭坐下，苍蝇馆子，门口几个塑料板凳，灶台就在门口，油锅滋啦响，老板娘头也不抬：“三样齐了？豆花、回锅肉、拌折耳根？”我说好，豆花嫩得筷子稍一用力就散，蘸水里花椒面和油辣椒调得匀，吃一口，鲜辣里带着回甘，拌折耳根端上来，那股子生腥气直冲天灵盖，我皱着眉嚼，越嚼越舍不得放筷子，成都人的胃,得拿这些土气的东西慢慢喂。
下午去望江楼，不为登楼，就为楼底下一排竹林幽道，五点多的太阳斜进来，一竿竿竹影筛在地上，碎碎的，像谁把阳光剪碎了撒下来，有穿着汉服的姑娘在水边拍照，花枝乱颤的；有遛狗的年轻人在长椅上打电话，狗就在草坪上疯跑，我靠在河边的石栏上，看府南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看得有点出神，对面有钓鱼的人，隔半天拉一竿，也不在乎有没有收获，有个老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后座上绑着几捆葱，车铃按了一声，不响，他也无所谓，嘴里还哼着川剧的小调，我那时忽然想，为什么人都说成都“安逸”？不是因为它多漂亮多好玩，而是这里的人，很知道怎么和自己过日子，他们不催自己,也不催别人。
等到天快黑，我去了九眼桥，河边灯刚亮，整条河都铺了金鳞，有歌手在桥下摆开吉他，唱孙燕姿的《我怀念的》，唱到“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小圈人，有情侣跟着哼，老人坐旁边扇蒲扇，卖冰粉的小摊开始出摊，红糖浆淋在碎冰上，颜色像晚霞，我买了一碗，蹲在河滩边慢慢吃，粉很滑，山楂片和葡萄干混在里头，咯吱咯吱响，头顶飞过一群鸽子，绕了一圈又飞回来,好像舍不得这城市的黄昏。
回旅馆的路上，我又经过早上吃叶儿粑的那条巷子，白天的热闹已经散了，只剩几个收拾摊位的摊主在说笑，月亮升起来，不大，黄黄的一小块，贴在两座楼之间，我忽然有点舍不得结束这一天，其实哪也没去，什么“景点”也没打卡，但我把这座城市的一点点热气、一点点懒、一点点鲜亮和一点点旧,都揣在身上了。
在成都的巷子里，一天能走到天黑，一条路能走到舍不得回头，这地方，你不必赶行程,因为它自己就会来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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