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成都还在睡,我们已经开着车往西边去了，导航显示到康定四个钟头，我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往外望，城市在身后缩小成一小片暖黄，然后彻底熄灭，那一瞬间才突然意识到，这次真的要去川西了。
以前总在别人的游记里看川西,看那些蓝得不像话的天，看雪山像神一样端坐在远方，看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心里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去看看，可人就是这样，想一万遍，不如踩一脚油门。
翻折多山的时候,我高反了，头痛得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子在脑壳里一下一下地敲，每呼吸一口都像在胸腔里扯开一条口子，车子还在往上爬，海拔数字一点点跳高，四千二百九十八，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云在我们脚底下，一大片一大片软绵绵地铺展开去，太阳从云层后面透过来，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淡金色，朋友问我还能不能坚持，我摆摆手说没事，心里却突然觉得，能看见这样的景，疼一疼也值了。
真正把车停下来看贡嘎的时候,是下午，远远的，雪山像一把镶了银边的匕*插在天边，雪线以上白得耀眼，雪线以下黑巍巍的，风从垭口刮过来，吹得人站不稳，脸颊上像有细小的沙粒在打磨，我伸手去摸，原来不是沙，是风里裹着的雪沫子，那一刻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人在那山面前，渺小得连一粒雪都算不上，所有的烦恼、焦虑、放不下的事，在山这里，都轻得没法提。
晚上住在塔公草原边上一个藏族阿姐家,阿姐不会说汉话，只会笑着往我碗里添酥油茶，添了一次又一次，那茶咸咸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奶香，*口有点不习惯，喝到第三碗却觉得暖到了脚趾尖，夜里出来撒尿，抬头看见满天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打翻了一篮子碎钻，银河横在天上，白糊糊的一条，我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也舍不得低下来，原来书里说的“星河欲转千帆舞”不是*人的，是真的。
第二天往新都桥方向走,路边遇到一群磕长头的人，有老有小，穿着厚厚的藏袍，每走三步就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从旁边经过，不敢出声，只慢慢地走，有个小孩冲我笑，我也冲他笑，等他们先过去，我才继续往前走，走了很远回头，他们还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我突然就想起在城市里的自己，每天赶地铁、赶稿子、赶着把事情做完，好像一直在赶，却不知道要去哪儿，他们走得那么慢，可每一步，都实实在在。
后来遇到堵车,长长的一条车龙堵在折多山下，一边是望不到头的车，一边是深得看不见底的沟，没人按喇叭，大家就那样安静地等着，有人下车拍照，有人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发呆，我也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会儿山，那时候太阳正落下去，把半边山坡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绸子披在山肩上，心想，堵就堵吧，反正在这样的地方，堵车也是风景。
回到成都那天,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车停在楼下，我关上车门，听见鞋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突然觉得这声音好陌生，然后我上楼，开门，洗了个很长很长的热水澡，走出来坐到书桌前，想写点什么，可对着电脑，脑子里还全是川西的山、川西的风、阿姐家的酥油茶、和那片怎么都看不够的星空。
到现在,我已经回来快一个月了，可有时候晚上洗完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会想起站在贡嘎山脚下的那个下午，想起那股从山顶刮下来的风，带着雪，带着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静，一下子灌进眼睛里。
其实川西什么也没说,它只是把天和地都铺开给你看，让你忽然明白，原来一直困住你的，真的就只是你自己。
后来有人问我川西值不值得去,我说，别问值不值，去了，你就知道了。
山一直在那里,等风，也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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