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自贡这事儿,其实是被我朋友老猫硬拽去的,他信誓旦旦地说:“你去自贡待三天,回来能写十篇文章。”我心想,川南的一个地级市,能有多邪乎?结果到的*天晚上,我们就被一口冒着火星子的铁锅追着满街跑——当然是端着碗跑的。
自贡的路不像成都那么宽,窄窄的、*来*去,像一个人喝多了随便画的线,我们开着车在市区里晃,导航不停说“您已偏航”,老猫就骂导航,说它是重庆派来的卧底,路边全是香樟树,影子一条条铺在马路上,像猫抓出来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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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地方在大安老街附近,一栋居民楼改的民宿,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嬢嬢,胖乎乎的,说着一口自贡话,语速快得像在炒豆子,她听说我们是来“看恐龙、吃盐帮菜”的,撇撇嘴:“恐龙是*的,菜是活的,你们先吃饭去。”就塞给我们一张手写的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店名,字迹像小学生的作业。
*个店叫“桥头三嫩”,我们下午五点去,已经排到巷子口,没有菜单,就墙上贴着几张A4纸,还卷着边,点什么全凭老板吼:“还有没有猪肝?没有了!腰花要不要?”声音从灶台那边飞过来,混着辣锅的滋啦声,河鲜、猪肝、腰花,下锅几秒就起锅,那种嫩不是滑,是脆生生的、带着野气的嫩,吃到第二碗饭的时候,我抬头看见老猫眼圈红了,他说:“别拦我,我要在这附近租房子。”
第二天去盐业历史博物馆,其实就是原来的西秦会馆,老建筑,木头的味道很重,走进去像钻进了一个老算盘的肚子里,那里面的采盐工具一件件摆得规矩,但我总在走神,想着昨晚那个炒菜师傅翻锅时胳膊上的青筋,自贡的盐,变成自贡的辣,再变成自贡人的急脾气——这逻辑很通顺。
我们开车往燊海井去,那口一千多米深的盐井藏在一条窄窄的街上,旁边是居民楼,晾着背心和短裤,门票不贵,进去就听见轰隆声像闷雷,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工人们还在用更原始的办法提卤水,动作很慢,像跟时间赌气,卖盐的柜台就在车间旁边,几块钱一袋的盐巴,包得跟中药包似的,我买了两袋,老猫问买盐干嘛,我说放在车里,下次吃泡面的时候拌进去,这叫“提味神料”。
中午找了一家做鲜锅兔的店,在一条斜坡上,招牌被藤蔓吃了一半,老板娘问:“微辣还是中辣?”我们异口同声:“中辣。”她迟疑了一下:“你们确定?”我们点头,端上来的时候,红油里浮着一层姜丝和青椒段,兔子肉白生生的,*口还行,第二口开始冒汗,第三口我的耳朵嗡嗡响,老猫一口冰唯怡下去,说:“自贡的微辣,相当于我们那边的重辣;中辣,相当于光着脚踩风火轮。”我们一边擦汗一边把肉吃完了,嘴肿成两根香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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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去了彩灯大世界,本来想省门票,在门口拍张照就走,结果一进去就走不动了,那些灯不是简单的灯,是巨大的、会呼吸的动物和神话,龙的眼珠子会转,凤的羽毛会变换颜色,人很多,推着走,但没有人着急,有个大爷推着轮椅上的老伴,指着一条硕大的锦鲤说:“你看这个,比你当年绣的那条还肥。”老伴笑,嘴里没几颗牙。
第三天一早,我们打算去恐龙博物馆,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老猫非要进去逛,他说菜市场才是当地的肚皮,卖藠头的、卖血旺的、卖现宰鳝鱼的,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汤,有个卖豆花的阿姨问我们吃不吃,我们一人一碗,豆花嫩得需要用漏勺小心托着,蘸水是烧椒的,有种火烧过草叶的香,老猫吃得直哼哼,说这是他吃过更好吃的早餐。
恐龙博物馆很大,骨架高得像老式的塔吊,小孩在下面跑来跑去,喊“霸王龙出来啦”,我站在一具马门溪龙的腿骨旁边,伸手比划了一下,还没那腿骨的一半高,忽然觉得,在这些骨头面前,我们那些焦虑啊、流量啊、数据啊,都薄得像一层灰。
走的时候,房东嬢嬢追出来,塞给我们两个冷吃兔的真空包,说:“路上吃。”没要钱,就是转身摆摆手,她的影子被太阳压得扁扁的,像门口那棵黄桷树的几片落叶。
回程路上,老猫开着车,我坐在副驾,拆了那包冷吃兔,辣气冲上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车都晃了一下,我们大笑,窗外,盐都的矮山一层层退后,像一群老实巴交的人,低头送客。
自贡这个地方,没什么景是“必打卡”的,但你就是会记得那些声音:炒锅的火、打卤水的机器、市场里剁鳝鱼、豆花在碗里颤、旧楼里麻将牌噼里啪啦,像一*没有副歌的曲子,听完了,还跟着你走好几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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