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出来，我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从九寨沟沟口坐上回成都的大巴，是早上八点过一点，天没全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车窗外白茫茫一片，像是谁把整个世界用湿毛巾盖住了，我缩在座位上，腿酸得不知道往哪儿搁，前一天在景区里走了两万八千步，从长海一路下到诺日朗，又*去五花海，更后在树正群海那儿实在走不动了，坐在栈道边上看水看了半小时，水是真的好看，蓝得不像话，绿得更不像话，像把全世界的颜料都倒进去了,还不带混的。

车开出去没多久就开始绕山，九寨沟到成都这条路，我来之前查过，说是四百多公里，要跑七八个小时，当时没概念，现在有了——就是你在车上睡醒三回，每次醒来窗外还是山，还是那种巨大的、沉默的、一层叠一层的山，山上有雾，半山腰缠着云，有时候你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雾哪是山本身，路沿着岷江修的，江不宽，但水急，白花花地往下冲，声音隔着车窗都能听见，司机是个藏族大哥，车开得不紧不慢，*弯的时候身子跟着方向盘一起歪，我坐在倒数第二排,时不时被甩得贴在玻璃上。

过了川主寺，海拔开始往下降，耳朵里有点堵，像坐飞机那种感觉，咽几口唾沫能听见自己脑子里咔哒一声，窗外的树开始变了，针叶林慢慢少下去，灌木多起来，再后来出现了一些阔叶的树，我叫不出名字，叶子黄了一半，红了一半，像是秋天赶路赶得太急，颜色还没涂均匀，路过松潘的时候停了一回，下车放风，路边有卖牦牛肉干的，还有卖青稞饼的，热乎的，掰开冒白气，我买了一个，三块钱，刷了层辣酱，挺香,就是嚼得腮帮子发酸。

再上路就是更讨厌的一段，茂县出来没多久开始堵车，双向两车道，全是大货车，前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车队排出去几公里，偶尔挪一下，又停下，司机把车载音乐调响了，藏族歌，听不懂词，但调子像山那么高，一下一下往上顶，车里有人开始吃橘子，那股味儿混着柴油味，说不上好闻，但挺真实，我旁边坐了个大姐，热情得不行，从包里掏出自家做的核桃糖分给我，说吃这个防晕车，我接过来啃了一口，甜得直冲脑门，牙都快黏住了，她说她每年都来九寨沟，今年人更少，水更好看，就是腿受不了，我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腿,感觉那已经不是我的了。

过了汶川，路好走多了，基本沿着高速往前开，但高速也堵，尤其是快到都江堰那截，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四五点，天开始变得浑浊，那种灰蓝色的，像有人把白天的天用水洗了很多遍，洗旧了，都江堰那边的山矮了下去，像蹲下来休息了，我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车正从一个隧道里钻出来，眼前突然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平原，房子多起来，人也多起来，路灯开始亮了，成都就在前面了，你能感觉到它，像一锅水慢慢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热气。

大巴更后停在茶店子客运站，天已经黑透了，我提着包下车，脚一沾地，小腿肚子像被针扎了一样，酸得我龇了一下牙，车站外面全是拉客的，摩的、出租、还有喊“住不住宿”的，我谁也没理，站在路边缓了半分钟，吸了一口成都的空气，不凉不热，有点潮，有点热闹，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一路七八个小时的颠，好像也不亏，九寨沟已经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山里了，那条蓝得不像真的水，那些绕不完的山路，那个分我核桃糖的大姐，还有岷江边上那股子凉风，全都堆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挺暖。

腿还是酸的，但胃里开始叫了，我搜了家串串店，打了个车过去，就是那种街边的小店，塑料凳，矮桌子，老板围着个围裙站在锅边上数签子，我要了份蛋炒饭，又抓了一大把牛肉，辣锅里涮下去，油珠子炸得噼里啪啦的，吃完结账，六十三块，老板说你一个人啊？我说嗯，从九寨沟刚回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那多吃点,回来就好。

是啊，回来就好,可我又有点想那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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