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朋友听说我要坐K388从沈阳晃荡到成都,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38个小时的硬卧,正常人都得掂量掂量,何况我还不是一个人去,是跟着一个平均年龄六十往上的夕阳红旅行团。
说实话一开始我心里也犯怵,你就想,一群大爷大妈,我一个三十出头的夹在中间,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别扭,但没办法,我妈非要拉着我陪她,说她这辈子还没去过成都,再不去就走不动了,当儿子的能说什么呢,买了票,收拾两件衣服,就这么上了车。
K388是从沈阳北站始发的,我到得早,在候车大厅里就看见乌泱泱一片戴着同款红色棒球帽的人,帽檐上印着“夕阳红旅行团”几个字,我妈兴奋地拉着我过去,跟团长报到,团长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嗓门大得整个候车厅都能听见,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指挥大家集合、点名、发胸牌,那阵仗,比我公司团建专业多了。
上了车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对老年人旅行这件事的认知有多浅薄。

我以为他们会早早洗漱睡觉,结果人家比我能熬,隔壁铺位的刘叔,六十八了,从包里掏出两瓶老龙口白酒,又摸出一袋花生米和几个卤鸡爪,问我会不会划拳,我说不会,他挺失望,自己对着窗外喝起来了,喝到兴头上开始讲他当年知青下乡的事儿,讲到激动处拍桌子,把乘务员都招来了。
我妈也没闲着,她跟对铺的两个阿姨迅速结成了姐妹,三个人聊了不到半小时,连对方儿媳妇做什么工作的、孙子在哪上幼儿园都摸得一清二楚,我躺在中铺刷手机,断断续续听她们聊天,从养生偏方聊到哪家超市鸡蛋便宜,又聊到各自年轻时候的事,有个阿姨说她当年是纺织厂的劳模,那种语气里的骄傲,隔了四十年都没褪色。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过山海关的时候是夜里,我醒了,趴在窗边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车速好像慢下来了,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磨牙声,不知道谁说梦话还嘟囔了一句什么,这种环境要说舒服那是假的,但很奇怪,我没觉得烦躁,可能是这帮大爷大妈身上有种松弛感,他们不在乎什么效率不效率的,三十八个小时对他们来说好像不是什么需要忍耐的事情,这段路程本身就是旅行的一部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弄醒的,我妈她们那三个姐妹花居然在火车上泡起了方便面,还加了火腿肠和榨菜,吃得呼噜呼噜响,刘叔不知道从哪搞来一保温杯的热茶,递给我一杯,说小伙子喝点茶醒醒神,我端着那杯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茶叶水,看着车窗外闪过的田野和村庄,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得整节车厢暖洋洋的。

真正的考验是过了西安之后,硬卧上铺那个大哥打呼噜震天响,我妈下铺的陈阿姨晕车,吐了好几回,团里几个阿姨轮流照顾她,又是找药又是倒热水,然后不知道谁起的头,他们开始唱歌,从《东方红》唱到《在希望的田野上》,又唱到《成都》,唱《成都》的时候好几个人把歌词唱串了,但唱得特别投入。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比什么远方和诗都真实,网上那些精致的旅行博主,拍出来的画面干净漂亮,配的音乐恰到好处,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而这些大爷大妈,他们不讲究构图,不讲究穿搭,帽子戴歪了也不管,拍照的时候比个耶能比半天,但他们是真的在享受这趟旅程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那些不舒服的部分。
到成都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出站的时候刘叔拍着我肩膀说,小兄弟,这几天咱爷俩好好喝一顿,我妈在旁边跟她的姐妹花们约好了明天早上几点集合去吃抄手,团长举着那面已经有点皱了的旗子,大声喊着别走散了跟紧了。
我拖着我妈那个老旧的行李箱,站在成都潮湿温热的夜风里,忽然觉得这三十八个小时好像也没那么长。
后面几天的行程其实都差不多——赶路、拍照、吃饭、睡觉,但那趟绿皮火车上的三十八个小时,反而是我记住更多的部分,也可能是这帮大爷大妈让我明白了,旅行的意义从来不是什么打卡诗和远方,而是你愿意把自己扔在路上,和一群可能这辈子就见这么一次的人,认认真真地过那么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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