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本来没打算去这种地方的。
到成都的头三天,我按着小红书上的攻略打卡了宽窄巷子、锦里、大熊猫基地,该拍的拍了,该吃的吃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些地方美是美,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专门为游客搭建的布景,连空气都是被包装过的,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一个在景点之间机械移动的机器人,拍了三千张照片,没有一张能让我觉得自己真正到过成都。
后来一个本地的朋友听我抱怨,笑得直拍大腿,说:“你啊,别老往那些网红地方钻,明天晚上跟我去个地方,让你看看真正的成都。”
他说的就是夕阳红歌舞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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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听这个名字,我当时差点转身就走,夕阳红,你懂的,一看就是给退休大爷大妈消磨时间用的,我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混进去算怎么回事?但朋友*活拉着我,说什么“你不去保证后悔”。
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晚上,我走进了成都西二环附近一栋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历史的老楼,楼道里的灯是那种老式日光灯管,嗡嗡响,墙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电梯门一开,一股混杂着花露水、老式香粉和淡淡汗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舞厅的门票只要十块钱。
对,你沒看错,十块,在成都随便喝杯奶茶都要二十块的今天,十块钱能换来三个小时的跳舞时间,还附赠一杯茶,这价格让我恍惚了一下,好像不小心穿越回了九十年代。
走进去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是被震住的。
灯光是那种慢慢旋转的彩色球灯,红红绿绿的光斑洒满了整个舞池,没有华丽的LED屏,没有低音炮震得胸口疼的音响,只有一套看起来用了二十年的音响设备,放着邓丽君的老歌,舞池里至少有五六十个人,大部分都是头发花白的叔叔阿姨,也有一些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稀稀拉拉地散坐在四周的卡座上。
更让我意外的是,所有人都穿得特别正式,那些大叔们穿白衬衫、打领带的不在少数,有些还穿着西装外套,虽然料子一看就是那种老式涤纶的,但都熨得整整齐齐,阿姨们就更讲究了,旗袍、长裙、高跟鞋,有人在头发上别了朵绢花,有人涂着亮晶晶的口红,在彩色灯光下像极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挂历上走下来的人。
朋友招呼我坐到角落里一个卡座上,一个阿姨端了两杯茶过来,玻璃杯里飘着几片花瓣,我啜了一口,是温的,阿姨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问我:“小伙子*次来哇?一会儿让你张叔带你转一圈。”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一个戴着方框眼镜、梳着三七分发型的叔叔拉进了舞池,他的手搭在我肩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老茧,粗糙但有力,我手忙脚乱地踩着他的步子,嘴里一直说“叔叔我不太会跳”,他倒是不着急,慢慢带着我,嘴里跟着音乐哼着调子,时不时冒出一句四川话:“莫慌,跟到鼓点走,步子放软和一点,你看那边刘嬢嬢跳得多好。”
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一个穿着紫色碎花裙子的阿姨正跳得投入,身子微微前倾,步子又轻又快,裙摆荡开一朵大花,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弹着电子琴给她伴奏,琴键上贴满了胶带,有些键已经发黄了,琴是老琴,但曲子是活的,那*《月亮代表我的心》被弹得拖了一点节拍,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慵懒和温柔。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人的舞步不一定标准,有些人跳着跳着步子就乱了,咣当一下踩到对方的脚,然后两个人哈哈大笑,再重新来,没有人在意你是不是跳错了,也没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他们的快乐特别直接,我在跳舞,我很开心”,这种快乐不像我们在网红店里排两个小时队、拍完照发完朋友圈就空虚的那种,它是踏踏实实的,能让人感受到体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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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跟一个王阿姨聊了很久,她今年六十八了,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跳了二十多年舞了,她告诉我,这个舞厅从九几年就有了,更开始是厂里的职工活动室,后来厂子倒闭了,几个老职工凑钱把这里盘了下来,这么多年房租涨了好几次,但门票一直没怎么涨价,因为来的都是老街坊,不好意思收贵了。
“我老公走了五年了,我一个人在家待着闷得慌,来这里跳跳舞,认识好多朋友。”王阿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笑,“现在年轻人都不跟我们玩了,你们有你们的蹦迪、剧本杀,我们就在这里跳我们的,挺好的。”
她指着舞池里那些叔叔阿姨说:“你看那边那个穿白西装的,李大爷,以前是中学数学老师,他老伴瘫痪在家,他就周末来跳两个小时,还有那个弹琴的张老师,退休后专门去老年大学学的电子琴,学了三年,现在是我们舞厅的御用琴师。”
我坐在那里,听着王阿姨碎碎念,心里突然有点酸,这些老人们的生活并不都是轻松惬意的,很多人有各种各样的难处,丧偶的、独居的、子女不在身边的,但每个周末的夜晚,他们穿上自己更好的衣服,来到这里,跳一支舞,喝一杯茶,好像一切烦恼都能暂时被灯光和音乐淹没。
这种韧性,这种对生活的热爱,比我在任何景点看到的风景都更打动人。
快十点的时候,舞厅里响起了一*特别老的曲子——《夜来香》,灯光调暗了一些,舞池里的人明显少了,留下来的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慢慢悠悠地晃着,我看见一个穿着暗红色旗袍的阿姨靠在舞伴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意,那一刻,时间好像被拉得特别慢,慢到我能看见他们脚下的影子在旋转的灯光里一点点拉长又缩短。
临走前,王阿姨塞给我一张手写的舞曲节目单,字迹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认真:“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半到十点,欢迎再来。”节目单背面还画了一个小笑脸。
我把它揣进口袋,有点儿舍不得扔。
走出那栋老楼,成都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街上到处都是火锅店,红油的味道和喧嚣的人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行,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还回荡着那*《夜来香》的旋律,还有王阿姨笑起来金牙闪烁的样子。
后来我跟几个做自媒体的同行聊起这个经历,有人问我:“那你写这个能赚流量吗?夕阳红歌舞厅这种选题,受众太小了吧。”
我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成都那几天,我去了太古里的网红餐厅,拍了IFS那只*的大熊猫屁股,逛了九眼桥的酒吧街,但让我在半夜坐在青旅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却是那个门票十块的、灯光简陋的夕阳红歌舞厅,它像这座城市的一个秘密伤口,没有包扎,却自然愈合了,而且还在发光。
如果你也来成都,不妨去那里坐坐,不需要会跳舞,不需要穿得多好看,点一杯免费的茶,坐在角落里看看那些认真跳舞的叔叔阿姨们,你会觉得,成都的烟火气原来不在那些攻略里,而是在这些不起眼的、快要被时代遗忘的角落里。
对了,你要是真去了,千万别穿高跟鞋,那个地板有点滑,李大爷上次就摔了一跤,虽然他自己爬起来的时候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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