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半夜刷手机,看到有人转一条旧闻,说九寨沟那边有辆旅游大巴失联了好几个小时,更后搜救出来了,我一下子坐起来了,不是因为新闻本身,是因为我想起来,我差点成了那辆车上的一个人。
那是2017年夏天,我还在做旅游编辑,带着一个踩线任务去的九寨沟,从成都出发,走西线,过汶川、茂县、松潘,一路颠上去,那时候路况没现在好,有些路段窄得只能过一辆车,旁边就是悬崖,底下是翻滚的岷江水,黄得跟泥汤一样,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敢往下看,就一直盯着司机的后脑勺,司机是个藏族大哥,头发有点卷,后颈上挂着一串菩提子,红得发黑,他一路不怎么说话,偶尔哼两句藏歌,声音低得跟念经似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午过了川主寺之后,天突然就阴下来了,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那种云压得很低、山都变黑了的阴,车里有人开始嘀咕,说不会要下暴雨吧,司机大哥按了两下喇叭,像在回应什么,结果没开出去多远,前面就堵上了,不是普通的堵,是山体滑坡,把路埋了半截,有警车,有抢险的车,还有几辆大巴停在路边,游客全下来了,站在雨里抽烟、拍照、骂娘,我们的车也停了,司机大哥下去看了会儿,回来跟我们说,今天怕是过不去了。
后来的事情就有点模糊了,我只记得手机信号变得很差,想发个朋友圈都转半天,天越来越黑,车里越来越闷,有人开始晕车,吐在塑料袋里,那个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味,我现在想起来都反胃,再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等我被吵醒的时候,听说前面有辆车失联了,就是下午从我们旁边超过去的那辆蓝色大巴,安徽牌照,车上三十多个人,搜救队已经进山了,雨还在下,不大,但特别密,像针一样扎在车窗上。
我当时没什么感觉,真的,就觉得这事儿离我挺远的,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们在一个临时安置点等消息,看到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浑身是泥地从山沟里爬上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其中一个靠在电线杆上喝水,手抖得瓶盖都拧不开,旁边一个大妈凑过去问,人找着没,他摇摇头,没说话,把水递给了旁边一个人,那个画面我现在都记得,太安静了,除了雨声和远处发电机的嗡嗡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后来我才知道,那辆大巴是滑下路基,卡在半山腰的树丛里了,车没翻,但是被泥石流推着走了几十米,车头都变形了,人出不来,救援的人用绳子从上面吊下去,一个个往外背,三十多个人,除了一个老太太骨折,别的都活着,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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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查过,那辆大巴走的那条路,是老的301省道,现在去九寨沟,基本都走高速到绵阳那条线了,或者从黄龙机场直接飞进去,老路还在,但旅游车很少走了,不过你要是自驾,走川主寺往漳扎镇那段,还是能看到路边有那种很旧的护栏,有些已经生锈了,底下就是深沟,导航有时候会抽风,把你导到那种路上,你开着开着就觉得不对劲,怎么对面都没车,旁边全是塌方的痕迹。
说实话,我以前写文章喜欢写九寨沟的水有多蓝,树正寨的清晨有多安静,诺日朗瀑布的水雾打脸上有多凉快,现在再去,我心里会咯噔一下,不是怕*,是你突然意识到,那些漂亮得不真实的地方,是真的会吃人的,只是它不声不响,不像新闻里那样天天出事,但每一次出事,都不是小事。
上个月有个粉丝问我,说想去九寨沟,问我要不要提前做点安全准备,我跟他说,你先把手机信号问题解决了,别指望景区里哪儿都有网,再一个,下大雨的时候,别逞能往山里跑,别觉得买了两百块钱门票就得把每个海子都看完,命比景重要,这话听着像吓唬人,但你自己去走一趟老路,看看那些路边还在的白色安全提示牌,就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关于那辆大巴,后来有记者去采访过,写了篇挺长的报道,但发出来没多久就沉了,网络就这样,一个地方的热度,永远赶不上一条明星离婚的消息,可你如果去问当年在川主寺开民宿的人,他们都知道,有一辆安徽牌照的蓝色大巴,在雨里消失了几个小时,后来被找到了,车里有个小孩,被救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盒没拆封的牦牛肉干,他后来回去了,走之前给救援队的人鞠了个躬,他可能是那辆车里更镇定的人,因为他不知道害怕,他只惦记着那盒牛肉干。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写这些,可能是昨晚那条旧新闻,也可能是因为更近老做梦,梦见自己还在那辆停在雨里的大巴上,窗户关不严,雨水渗进来,把座位都打湿了,司机大哥回头冲我笑,说没事,过了这道山就好了,然后我就醒了,一身汗。
我很清楚,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按着规定写这种旅游文章了,总是写攻略、写打卡点、写哪里拍照好看,都是些跟生命没什么关系的东西,可昨天我发了个朋友圈,问有没有人记得那台失联的大巴,底下只有两个人评论,其中一个是我妈,她问我是不是又去冒险了,我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回了,我说没有,就随便问问,她说,那就好。
九寨沟还在,大巴的事也没人再提了,只是你如果要去,记得跟司机说,慢一点,别抢,别以为旅游就是去看风景,是风景先看了你一眼,然后决定让不让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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